是夜。
紀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竹床被他壓得吱呀亂響,旁邊錢揚睡得跟死豬一樣,均勻地打著小呼嚕,偶爾還吧唧兩下嘴,不知道在夢裡啃什麼。
他實在睡不著,一閉眼腦子裡就自動循環播放燕懷玉剛剛所說。
謝湄竟然這麼快就突破了築基中期,而平常還與他們一起打鬧的柳明月和程今澤也已築基。
紀霄越想越清醒,索性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披了件外衫,拉開屋門走進夜色里。
上屆弟子中,修為最差的是鍊氣七層,最高的便是易棲池。
大比前,他估摸著自己是無法突破築基期了,鍊氣十一層跟十二層間就像隔了一層無形的牆,他能感覺到體內靈力已經充盈到微微發脹,可就差那麼臨門一腳。
聽說左景和已在鍊氣十二層到築基期卡了整整半年,想必築基這道坎確實不易過。
「唉……」
紀霄嘆了口氣,蹲在竹林里,雙手托著腮,月光把他愁眉苦臉的樣子照得一覽無餘。
他不會用著燕懷玉的自創劍法拿個倒數吧?
不要啊。
正托著腮發愁,一抬眼,忽然看見竹林深處那方石凳上坐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秋夜的月光薄薄地灑下來,夜風穿林而過,竹葉沙沙作響,更襯得那道身影寂寥清冷。
石桌上立著兩隻酒壺,燕懷玉就這麼安靜地坐在那裡,穿著件素白的寢衣,外面隨意披了件外袍,墨發未束,散在肩後,發尾微濕,像是剛沐浴過。
月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清瘦又單薄。
紀霄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落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靠得近了,那股剛沐浴後的清幽香氣便更加分明,讓他忍不住多嗅了一下。
燕懷玉的發尾還沒幹透,微濕的墨發貼在後頸,把寢衣洇出極淡的水痕。
他似乎有些醉意,並沒有察覺到身後的人,又拿起酒壺往杯里倒。
紀霄不敢輕易打擾他,於是往前探了半步,讓自己站進燕懷玉的餘光里,然後輕咳了一聲。
燕懷玉的動作一頓,倒酒的手停在半空。
紀霄趁這空檔上前,抬手抓起石桌上那隻歪倒的竹筒酒壺,輕輕晃了晃,裡面只剩一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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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了皺眉:「小師叔,夜深露重,不要喝了,對身體不好的。」
燕懷玉撐著臉,抬眼看他。
他鮮有不設防的時候,此刻喝醉了,墨發散在兩頰邊,襯得那張臉只有巴掌大,平日裡那雙清冷凌厲的鳳眸泛著微紅,沾了酒液,在燭火下閃著水光。
這個唇……
他在動情時吻過,很軟,很甜。
紀霄被震了一下,連忙把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心跳快得像擂鼓,連耳尖都悄悄紅了。
燕懷玉輕嗯一聲,帶著點醉意朦朧的鼻音。
紀霄一愣,嗯什麼?
是在回應他剛才那句不要喝冷酒嗎?
燕懷玉大腦混沌了片刻,用力閉了閉眼,再抬眸時,眼中恢復了些許清澈。
他看著紀霄,緩緩問道:「你還在練那套劍法?」
「還在練。」
「多久了?」
「……大概五個月了。」
燕懷玉沉默了一會兒,竟然五個月了。
這段時間內,他不止一次阻止過,可這人梗著脖子說「就要練」,他覺得這人未免太不知好歹,也懶得再管。
他耐著性子再重複一遍:「我有告訴過你,你不適合練這套劍法。而且……它並不全,是殘招。」
紀霄點頭,這些他都知道。
在看到第一頁時,他就知道不全,招式之間跳躍太大,完全銜接不上。
「小師叔說過,但我就想練,就要練。」
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倔勁,就覺得燕懷玉是最好的,這套劍法也是最好的,誰說都不好使。
就算燕懷玉自己說不好都不行。
「……」
不知是喝醉還是什麼緣故,燕懷玉竟將紀霄看成了年少時的自己。
明知道靈根受損修煉艱難,偏要修最難的劍道。
師尊當時告訴過他,劍道所修功法本就晦澀難懂,所用心法稍有不慎便會靈力逆沖,反噬自身,以他的情況不宜強求。
可他不聽,覺得這世上如果沒有合適的劍法,便自創劍招,直到寫出自己適合的劍招為止。
修煉了二十多年,就這樣憑蠻力逆天而行,靠著這身殘根弱骨硬生生到了元嬰中期,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就算有朝一日突破桎梏達到元嬰後期,也會被元嬰與化神的一線之隔死死困住。
若想達到化神,修士必須斬斷心魔。
寧騫突破化神期只用了半年,甚至比突破元嬰還要順暢。
因為他沒有心魔,始終堅守本心,心無滯礙,自然水到渠成。
而他,從一開始修煉便生了心魔。
他到現在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麼,他根本不適合修仙。
燕懷玉已經不是第一次否認自己了。
他看向眼前那個犯倔勁的少年,無聲地嘆了口氣,不知是勸他還是勸自己:「這劍招不好,別練了。」
說罷,他撐著石桌就要起身。
紀霄見他神色在月光下格外疲憊,那雙鳳眸里映著的是從未有過的灰心,心臟一疼,想也沒想便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燕懷玉的胳膊。
「小師叔,我——」
話還未說完,燕懷玉便條件反射般甩開了,身子晃了晃,手掌撐在石桌上才穩住。
紀霄的手被甩在半空中,尷尬的攥了攥指尖,將自己身上的外衫脫下,疊了兩折鋪在石凳上,退開一步。
「這樣不涼,小師叔,你先坐下。」
燕懷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坐了回去。
紀霄認真道:「小師叔,我要練,我就要練這個。我可以嘗試練很多很多劍招,但這個必不可少,我一定要練到最好。」
燕懷玉側身看他:「為何?」
「沒有為何。」紀霄搖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所執著的,他就想證明這劍招並不是不好的,不配被拿出、被練的。
燕懷玉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倔。
也許是醉意上頭,他鬼使神差地開口問道:「紀霄,你為何修仙?所修何道?」
「小師叔,你為何修仙?」紀霄反問道。
「是我問你。」
紀霄咧嘴一笑:「我知道。可我只有知道小師叔為何修仙才能說,不然我說不出。」
燕懷玉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這又是哪來的歪理。但他視面子比命還重要,是絕對不會告訴紀霄他也沒找到自己的道的,只能囫圇道:
「為蒼生,為斬妖除魔,也是為了追求自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紀霄在心裡過了一遍才道:「那我便是為護小師叔的道而修。」
「所修嗎……」他凝神想了想。
江離月所修無情道,寧騫修的是蒼生道,他翻了這麼多修煉札記,始終沒有找到一個能對得上自己的。
思忖片刻,他認真道:「我所修之道並沒有記載,但我心懷一人,想守一人。」
天地既對他不公,自己便以身守護,以死相護,改變那既定結局。
「咬文嚼字。」燕懷玉偏過頭去,眉頭擰起來。
他最討厭紀霄這副輕浮模樣,嘴裡永遠沒句正經話。
他冷冷斥道:「所修何道是在修煉中慢慢感悟的,修仙者最忌妄言,你現在說了,若之後做不到,便生心魔。」
紀霄聽了,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認真地站直了身體。
「小師叔說的對,修真者最忌妄言,但我所說每句都是真心。我說得出,便做得到。」
「我的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所說所做皆是我所思所想。你說是為蒼生,那我也等同於為蒼生。你庇護蒼生,我便護你。是你帶我入門修煉,為我引靈,教我劍法,給我指路。那我的道,為何不能是守護你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