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看著眼前那眉目飛揚，眼眸清亮的少年，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一撞，有些不自在地把臉側到一邊去。
道這東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要他堅持的，便是道，為何要糾結與他人一不一樣呢？
想護一草一木是道，想護一山一河是道，那他就算是為修煉而修，為庇護蒼生，為公道公理所修，又憑什麼不是道了？
他活了快三十年，竟然還不如這個少年活得通透。
燕懷玉忽然感覺渾身經脈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滯塞的痛感竟減輕了幾分，靈脈在經脈里緩緩流淌，讓他的心情也跟著輕快些許。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他罵了快半年的少年，繼續問道：「修煉是殘酷的，倘若你哪天失去了你所珍視的，該當如何？」
「失去小師叔嗎？」
燕懷玉的耳根一熱，咬了咬牙：「我是說你的根骨、靈根。」
紀霄這才明白他剛剛話中的悵意，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認真思考了片刻，語氣平實又篤定地開口。
「大概會迷茫很久。但大樹有大樹的長法，小草有小草的長法。這世間大部分人都是小草，單是這青玉峰便遍地都是。我曾聽過一句話，『世間事，有得必有失，得就是失，失就是得。只有做到無得無失，方無懼世間。』」
他頓了頓，笑著看向燕懷玉，繼續道：「不過這是聖人才能做到的，反正我是做不到。但腳下雖是方寸，方寸內自有乾坤，人不止能向前走，也可以向後退，或向旁走啊，東方不亮西方亮，成功的道路是曲折的嘛。」
燕懷玉的身子驟然一僵。
從來沒有人這樣跟他說過。
他曾聽到過最多的安慰，無非是安慰他靈根受損也沒關係，勸他不要妄自菲薄，從來沒人像紀霄這樣，堅定的告訴他，小草亦有小草的長法，人不止能向前走。
他愣愣地抬眼去看紀霄那張赤忱的臉，月光正好從竹葉縫隙落下來，落在少年高挺的鼻樑和微翹的嘴角上，把他整張臉都照得明亮又柔和。
紀霄見他愣住，便繼續笑著說：「天下蒼生，百年後無非一捧黃土。但百年對修真者而言，不過打個瞌睡，彈指之間，所以本就是逆天而行。每人對道感悟不同，理解快慢也有差別。大樹有小草比不了的茂盛與高大，小草也有大樹開不出的花和燒不盡的頑強。修仙之路坎坷與磨礪並行。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其樂無窮。」
其樂無窮。
燕懷玉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只覺一道清流從百會穴灌入經脈，一路沖開所有滯塞的關竅，靈力猛地奔湧起來。
他竟然就這麼被一個小輩幾句話點撥頓悟了……
紀霄見他忽然不說話了，臉色一變，連忙上前虛虛地伸出手環在他身側，急聲問道：「小師叔，你怎麼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就說不要喝……」
燕懷玉推開他的手，強壓著體內奔涌的靈力，語氣急促了幾分：「沒事。」
突破的契機稍縱即逝，他得趁著這契機還沒散盡前趕緊回去。
紀霄實在不放心：「那我扶小師叔回去吧？」
燕懷玉搖頭，起身就往竹屋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側過頭來，那張被酒意染得微紅的臉上恢復了平常的冷淡。
「紀霄，這天下武學雖歸屬同源，但演變出的劍法卻有千千萬，唯有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我可以根據所學所煉創出那些殘招，你也一樣可以。但首先，你要學許多劍招，才能集百家之長、融會貫通，創出你自己的劍法。」
這話說的明白，也算給紀霄指一條明路，已經是燕懷玉能給出的最鄭重的認可了。
他看到了紀霄這五個月來的努力，也終於肯正視這個登徒子，承認他與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紀霄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三四遍，高興得快要蹦起來。
燕懷玉看著他那副傻樣，忍不住打斷：「紀霄，已經過了五個月了，藥效還有七個月。」
紀霄如同被當頭潑了一盆涼水，瞬間僵硬了。
竟然已經五個月了！他老婆怎么喝醉了還在記著這個啊！
燕懷玉道：「一年過後，我會封住靈力，若你能贏我，我便不殺你。」
有些事情，他必須做個了斷，這是他給自己和紀霄之間留的唯一一個出口。
紀霄被這話砸得一個愣，立刻上前一步道：「我怎麼可以和小師叔過招？不行不行，我不會傷害小師叔的。」
「那你是有信心能贏我？」燕懷玉反問，琥珀色的眸子清冽如劍，「若你贏不了我，便滾出青玉峰，再也不能踏入一步。」
紀霄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現在甚至連築基都沒摸到呢，怎麼可能贏啊？
七個月，就算燕懷玉散去靈力對他對招，可常年練劍自然凝聚的劍意也不是他能對付的。
一個鍊氣期，打一個元嬰期的，說出去恐怕整個修真界都會覺得他瘋了。
紀霄猶豫了一下，腦中閃過無數畫面，最後後退一步，雙手交疊，鄭重地拱手作揖：「好，希望小師叔勿要手下留情。」
燕懷玉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了一下，轉身朝竹屋走去。
紀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門後，才彎腰把搭在石凳上的外衫撿起來抖了抖，披回身上。
衣料上沾了一點清冽的酒香，他低頭聞了聞，然後邁開步子，往小竹屋走去。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小竹屋的門，老實躺在床上，將被子拉到胸口，攥緊拳頭，整個人在被子下面無聲地喊了兩下。
燕懷玉這次不僅沒有說一年後要殺了他，還為他指路了！
他正激動得難以自抑，忽然感覺到周遭靈力驟然動盪起來。
四面八方的靈氣齊齊朝竹屋的方向涌去，竹葉被這股靈力潮汐帶得嘩啦啦地響。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沉悶的響聲自竹屋方向傳來，在安靜的秋夜裡格外清晰。
紀霄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小師叔他……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