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
蒼顯坐在上首,看著面前烏泱泱跪滿一地的弟子,眉心突突直跳。
全是親傳,有的還是世家嫡系,這打群架的事本就難判,偏偏他們的師尊還都來了。
七峰二堂內外門內外門的長老黑壓壓坐了一圈,只差燕懷玉一個。
蒼顯深吸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的火往下壓了壓,目光掃到堂下,最終只能將矛頭對準了又一次「大駕光臨」的紀霄。
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紀相司,又是你!這才幾個月,你又來了!」
紀霄臉上掛著彩,眼角青紫一片,嘴角破了皮,卻依舊直挺挺地站著。
「蒼長老好啊。」
邊千俞是被自己徒弟程今澤生拉硬拽來的,此刻正搖著扇子,目光在紀霄身上上下打量,眼中寫滿了好奇:
「這就是五個月前,小師弟進戒律堂救的那個弟子?如今一看,確實很不一樣呢。」
江麒和陸令清也是聽說了這場架里有上次燕懷玉幫過的小弟子,特意來看熱鬧的。
此刻兩人正一左一右,好奇地打量著紀霄。
錢揚半癱著坐在地上,不明就裡地看了看紀霄。
燕大大還來戒律堂幫過紀霄??
他怎麼不知道?
若是換了平常,紀霄可能就笑了,但現在他是真笑不出。
若是一會小師叔來了,他該怎麼辦?
楚今玄坐在一側,目光掃過紀霄那張掛滿彩的臉,只覺臉上無光。
左景和跟在楚今玄身後,見師尊這表情,立刻有樣學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丟人。
謝湄倒是好奇地多看了紀霄兩眼,眼底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敬佩。
外門長老熊松可沒有幾人這麼沉得住氣,頻頻往門外看,不耐煩道:「燕長老怎麼還沒來?不會是不想管他這位新收的弟子吧?」
內門長老鍾峙也沉著臉,語氣篤定:「燕長老一向不管這些,想必這次也不會來。蒼長老,該怎麼罰就怎麼罰吧。」
說著,他的目光掃向紀霄和錢揚,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說,都是他倆的錯。
鍾峙看向跪在地上的宴遲,不滿道:「起來!人家都不跪你跪什麼?可是他先打的你。」
柳明月立刻抬頭:「鍾長老,明明是——」
「明月!」江離月厲聲制止,示意她不要第一個出頭。
紀霄見宴遲就要起身,氣不打一處來,冷聲道:「鍾長老,蒼長老連審都沒審,憑什麼讓宴遲起來?」
錢揚嚇得連忙去拉他的衣擺,他是不要命了嗎?
這滿屋長老還都在啊!
鍾峙眸光一厲,元嬰初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朝紀霄一個人碾過去。
紀霄悶哼一聲,膝蓋猛地一彎,單膝重重砸在地上,磕出一聲悶響。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把話說完:「宴遲他目無尊長……就應該跪著!」
「混帳東西!」鍾峙冷哼,威壓又加了一重,「這裡也有你說話的份?」
錢揚猛地站起來,不顧自己身上的傷,一把扶住紀霄的肩膀:
「鍾長老,事情還沒問清楚,您憑什麼對他動用威壓?戒律堂審案,連問都不問就動手嗎?」
鍾峙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目光輕蔑地掃過他:「這裡有你說話的份?長老說話,你一個小輩也敢插嘴?」
錢揚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我告訴我師尊!!」
此言一出,堂內靜了一瞬,隨即不少人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都是親傳弟子了,在外面挨了打還要找師尊告狀,這錢揚是把燕長老當爹了嗎?
江麒倒覺得這倆孩子有點意思,尤其是那個紀相司。
骨頭硬,嘴巴也硬,被元嬰期威壓碾得跪下還敢抬頭說話,難怪小師弟上次要幫他。
他左右看看,見邊千俞和陸令清都一臉看戲,不準備幫忙的樣子,於是準備自己動手化去威壓,有人卻先他一步。
一道溫和的靈力從斜側拂過來,無聲無息地將鍾峙的威壓化得一乾二淨。
緊接著,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鍾長老。」
那聲音好聽極了,如玉擊石,清越又疏離,所有人齊刷刷朝外看去。
今日下了小雨,天色陰沉沉的,讓人心裡發悶。
來人撐著一把白色的油紙傘,一身白色長袍,外罩一件寬大的玄色披風,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濺起點點水花。
他不疾不徐地收了傘,微微側身將傘靠在門邊,抬眼看向眾人。
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燕懷玉今日穿的不少。
他六歲時生過一場病,此後每到深秋,身子便不爽利,今日陰雨綿綿,寒氣入骨,他有些不適,煩躁的撣去身上的雨滴。
他的頭髮沒有像往日那樣打理得一絲不苟,只用一根玉簪半挽著。剩下的墨發散落在肩上,被雨氣濡濕了些許,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俊逸。
燕懷玉的目光淡淡掃過堂內那一立一半跪的兩人,眉頭微蹙。
「小師叔!」
「師尊!!」
兩個人影猛地竄出去,撲通一聲雙雙跪在燕懷玉腳邊。
錢揚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燕懷玉的左腿,張嘴就要嚎啕大哭。
紀霄一看這還得了,當機立斷抱上了另一條腿。
兩人一人抱一條腿,仰著頭,臉上都是較勁的表情,完全不見剛才的狼狽。
燕懷玉的眉心狠狠一跳。
媽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把兩人剁碎的衝動,抬腿踹在兩人肩膀上。
兩人被踹開,立刻又爬回去,笑嘻嘻地重新跪好,板板正正,昂首挺胸,跟方才判若兩人。
別說蒼顯和跪了一地的弟子,就連寧騫幾人都愣住了。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滑跪抱大腿,到底私下演練了多少遍?
燕懷玉低頭看著兩人臉上的傷,側身看向錢揚,問道:「你剛要告訴我什麼?」
錢揚立刻擺出一副受害者姿態,指著自己的臉:「師尊你看!他們給我打的!我和紀……紀相司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
燕懷玉的目光掃過戒律堂跪著的一群弟子,自是不信,他轉頭看向紀霄:「他不說,你說。」
紀霄抬頭對上那雙清冷的眼睛,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偏過頭,移開目光,一個字都沒說。
燕懷玉不解,這兩人平時話多得能把他耳朵吵聾,怎麼現在反而裝啞巴了?
他又看向錢揚,可錢揚對上他的目光,也偏過頭,不說話。
「……」
柳明月的目光在看到燕懷玉的那一刻瞬間亮了,她立刻舉手,聲音清脆響亮。
「燕長老,我可以作證!就是宴遲他們先找事的!」
孔璋一聽不樂意了:「明明是他紀相司先跳起來打人的!」
萬法堂長老徐懷古看著自家弟子被打成這樣,臉色鐵青。
柳明月張嘴就懟回去:「是他們先嘴賤的!宴遲和宇文攬若不嘴賤,紀師兄根本不會打他們!」
熊松怒道:「都是同門,照你所說,打人還有理了?!」
江離月面色一沉,冷聲道:「熊長老,這是我的弟子,要訓也是我訓!」
熊松也不怵江離月,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兩邊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燕懷玉覺得頭疼,抬手揉了揉額角,再次看向紀霄,詢問道:「是你先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