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
紀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上來的，從戒律堂到思過崖，一路上腦袋嗡嗡作響，等回過神來，就已經站在崖頂了。
思過崖果真名不虛傳。
漫天風沙，下方便是萬丈深淵，四周光禿禿的，連一棵樹、一株草都沒有，風沙像鈍刀子似的一層層往身上刮，毫無遮攔，每次吸氣都像往嗓子眼裡塞了一把粗鹽。
就這麼站了一會兒，紀霄的臉便被沙礫刮破了，細碎的血珠滲出來，火辣辣地疼。
若是現在有面鏡子，紀霄應該能看到自己十九年來最狼狽的樣子。
這個念頭剛閃過，靈光一現，手上便多了一面銅鏡。
嗶嗶機：【兌換「銅鏡」一個，扣除積分5。】
紀霄本就夠難受了，一聽這話差點背過氣去：「我都這麼慘了，你還要坑我積分？」
得到宿主的投訴，嗶嗶機果斷將鏡子收了回去，默默提交了退款申請。
紀霄看著空蕩蕩的手心：「……」
他嘆了口氣，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他縮在石壁的凹陷處，一動不動的，看著遠處那片與此地截然不同的雲海。
一個月，三十天，720個小時，他能幹什麼呢？
嗶嗶機以為他還在為鏡子的事生氣，小心翼翼道：【宿主你別生氣了，剛才那積分已經退回來了。】
紀霄沒有說話，把臉埋進膝蓋里。
這五個月以來，他每天早上都爬起來做早膳，手被燙了一次又一次，每天雷打不動蹲在竹林里修剪竹子、練習劍法，練到胳膊都抬不起來，就是為了能讓燕懷玉多看他一眼。
他本以為昨夜的交談會讓燕懷玉對他稍稍改觀，哪怕只有一點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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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什麼都沒有。
他把頭抬起來，不再看遠處潔白的雲海，垂下眼望著崖下翻湧的風沙。
天邊那片乾淨潔白的雲，終究是他的念想，此刻腳下的沙石，下方的懸崖和漫天的風沙才是他的處境。
紀霄扯了扯唇角，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麼。
他就是個下藥、口不擇言的登徒子，還每天死皮賴臉的往上貼，燕懷玉憑什麼對他好？憑什麼不討厭他？又憑什麼要聽他的解釋，體諒他那些說不出口的不得已？
儘管已經想得很明白了，可紀霄還是控制不住眼眶酸酸的，風沙灌進眼睛裡，刺得他閉了閉眼。
他也不想以這樣的身份出現在小師叔的面前，可他當時真的沒別的辦法啊……
嗶嗶機聽完，小心翼翼地開口：【宿主，你還好嗎？】
紀霄沒說話。
【那個……要不咱們還是算了吧？你看啊，你之前這麼努力不就是想讓燕懷玉對你好點嗎？可現在呢？他把你扔在這一個月，這地方連個鬼影兒都沒有。他但凡對你有一點點點動心，能這樣嗎？】
紀霄想反駁，他想說他不是想讓燕懷玉對他好，只是想讓燕懷玉不這麼討厭他。
可話說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他就是想燕懷玉對他好，想讓燕懷玉喜歡他。
嗶嗶機難得如此正經：【咱別傻了行嗎？丹藥還有七個月就要失效了，到時候他真想殺了你可怎麼辦？】
「他沒想殺我，」紀霄的聲音悶悶的，重複道，「他只是不喜歡我，沒想殺我的。」
【……】嗶嗶機再一次無語，脫口而出道，【他是不想親手殺你，是想把你扔在這活活餓死。】
紀霄的手指一頓，像是所有的力氣從腳底抽走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嗶嗶機見他不出聲，又開始見縫插針地推薦起系統商店來，【不是我們系統推出的丹藥，你能留在青玉峰？你與其在這兒傷春悲秋，不如攢積分換個——】
「那你就給我一個能讓他喜歡我的丹藥啊。」紀霄猛地抬頭，打斷他的話。
嗶嗶機被這音量嚇了一跳，沉默了好一會兒。
給燕懷玉下喜歡他的丹藥？想屁月殳吃呢。
他怎麼不再離譜點，直接說兌換個讓燕懷玉倒追他的丹藥呢？
紀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過了很久，他慢慢低下頭，抱住自己的腦袋，喃喃道。
「我算什麼啊？我知道我衝動，可為什麼要關我這麼久……」
「明明我也很努力了啊……為什麼就看不到我呢……」
「不是要我學百家劍法嗎……你難道不想教我了嗎？」
風把他的聲音吹的很散，最後兩句輕到幾乎聽不見。他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越說越覺傷心，越覺激情難抑、浮想聯翩。
嗶嗶機只是一個沒有實體的系統，此刻屏幕上一片安靜，看著那個縮在石壁角落裡抱著自己取暖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天色漸漸暗下來。
思過崖的夜比宗門典籍里記載的還要冷，漫漫天黑沙被夜風捲起來，如同一幢幢鬼魅，無聲無息地將他圍攏過去。
紀霄被凍的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整個人縮得不能再縮，背脊緊貼著石壁，汲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餘溫。
他運起靈力抵抗，可那點靈力根本不夠看，很快便被無孔不入的寒氣消耗殆盡。
冷後便是熱。
白天太陽出來的時候地面被曬得滾燙，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冷熱交替混合著風沙往身上招呼，他被折騰得渾渾噩噩，頭昏腦漲，靈力的消耗飛速如泄洪，腦中除了日升月落的變幻，再也沒法想別的。
不知在這鬼地方待了幾日，他運轉靈力抵擋時，忽然愣了一下。
體內的靈力好像比之前更凝實了？
紀霄以為自己是餓出了幻覺，連忙又運轉了一遍。
真的，真的凝實了。
那些原本散亂在經脈里的靈力，經過這幾天冷熱交替的折磨，竟然被壓縮得結結實實，穩穩地沉澱在丹田裡。
嗶嗶機也發現了，訝異道：【宿主，你的靈力……】
紀霄愣愣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忽然明白了什麼。
環境惡劣，晝夜溫差極大，正式磨練靈力和意志的絕佳之地。
而一個月後……
剛好是宗門大比！
「嗶嗶機！」紀霄猛地站起來，因動作太急灌了一嘴的風沙，他呸呸吐了兩口，「小師叔不是想趕我走！他是在幫我修煉！為了宗門大比做準備！」
【……你認真的？不是燒壞腦子了吧？】
紀霄才不管這些有的沒的，他就只知道燕懷玉沒有要趕他走。
「你看這地方！冷熱交替，環境惡劣，簡直是絕佳修煉寶地！一個月後正好是宗門大比！他沒有討厭我！」
嗶嗶機想說你想多了吧，可看著紀霄那副高興的快瘋了的樣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你開心就好。】
紀霄已經聽不到他說話了，一屁股坐回地上，傻乎乎的咯咯笑。
【咱能不能正常點？】
「不能，」紀霄理直氣壯，「我要好好修煉了，不能辜負了小師叔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
嗶嗶機被這四個字逗得冷笑一聲，默默下線。
這人沒救了，他早該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