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將信將疑的看了眼紀霄。
他確實不太懂這些。
在青玉峰待了這麼多年,那片竹林從沒怎麼打理過。
紀霄來之前都是任它們隨意生長,枯了就枯了,歪了就歪了,從沒想過竹子旁冒出的東西還能吃。
他印象里,只有春天下過雨後,竹根旁邊偶爾冒出的矮矮胖胖、像小房子一樣的東西,才能跟手裡這嫩黃薄片對得上。
這也能吃?
不會有毒吧?
紀霄看他那副又好奇又猶豫的表情,就知道他從沒吃過。
他忍不住笑道:「等春天時我再給小師叔做醃篤鮮,把鮮肉和春筍放一起燉,湯燉得奶白奶白的,筍比肉還鮮。」
燕懷玉從筍片上抬起眼:「別破壞我的竹林。」
「不會破壞的。」紀霄拍著胸脯保證,「我填坑填的老平了,小師叔你要是不放心,等明日回來我領你去看看。」
領他去看看?
燕懷玉從沒想過,領這個字也能用在他身上。
他瞥了對面那對師叔毫無敬畏感,甚至可以說恣意妄為的少年,倒也懶得動脾氣了,將筍片送入口中。
筍片脆生生的,帶著竹筍特有的清甜,還吸了肉絲的湯汁。
他的眉梢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下,立刻改變了主意。
「又不是只有青玉峰有竹林,你去別的峰挖。」
「噗嗤。」紀霄實在沒忍住笑出聲。
這也太可愛了。
剛剛還說著別破壞我的竹林,嘗了一口發現還不錯,立馬把主意打到了別人家的地盤上。
他一邊笑一邊用專門準備的公筷給燕懷玉夾了兩片竹筍,燕懷玉照單全收,吃得面色柔和不少,只是偶爾會溢出幾聲壓抑的咳嗽。
紀霄見他愈發細瘦的手腕,抿了抿唇,問道:「小師叔,錢揚呢?」
師尊都病了,他作為徒弟,連個人影怎麼都見不到?
「山腳下閉關。」
「他會老實閉關?」
燕懷玉將口中食物咽下,淡淡道:「我布了結界,今晚會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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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霄眨眨眼,先是幸災樂禍地想笑,隨後又有些吃醋。
不過錢揚是青玉峰的獨苗苗,而他只是楚今玄不想要的弟子,燕懷玉竟然也會費心管他,這失落又變成一種隱秘的甜。
嗶嗶機在紀霄識海內冷眼旁觀。
這宿主已經徹底魔怔了。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這麼個大美人師叔在身邊,別說紀霄,他要是人類他也舔。
燕懷玉一抬眼就看見紀霄對著他又傻笑又蕩漾的表情,皺了皺眉。
「看什麼?不吃就滾。」
紀霄連忙閉嘴點頭,老老實實扒飯。
明日便是宗門大比了,他如今的修為雖算不得親傳弟子中最強的,但也不弱。
新入門弟子的前五名,還有挑戰上屆弟子的機會。
以宴遲和宇文攬的實力,估計會進前五,他們也一定會選擇挑戰自己。
按照劇情,大比過後,宗門便會抽出幾位長老和幾位親傳弟子前去鎮壓作亂的邪修。
燕懷玉也在其中,好像還受了傷……
原劇情因楚今玄沒去,書中也沒多少關於這段的細節,他也不知道燕懷玉傷勢如何,受傷的原因。
紀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只能等著錢揚回來問問了。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紀霄起身利落地收拾碗筷。
燕懷玉坐在案前拿起書,餘光不自覺地落在紀霄身上。
正午的陽光從窗欞漏進來,少年人逆著光,下頜的線條被光線勾的利落分明,肩背舒展。
看著看著,不知怎的,思緒忽然便滑到了不該去的地方。
那晚紀霄在他耳邊壓抑的低口耑,滾燙的口乎吸口賁灑在頸窩裡,少年人有力的手臂緊箍著他月要。
燕懷玉攥著書的手猛地一抖,書脊磕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連忙收緊手指把書攥緊,臉騰地燒了起來,從耳根一路紅到脖頸,恨不得把自己從裡到外涮一遍。
他怎麼會想這個?這個念頭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其實紀霄也有自己的煎熬。
這冬日午後的陽光實在太暖,屋內的炭火又燒得太旺。
燕懷玉身上那股清冽的竹香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呼吸里,從鼻腔到肺腑,每一寸皮膚都被這味道浸透了,心癢得不行。
他將這一切都歸咎於自己吃的太飽,飛快將碗筷塞入食盒,拎起食盒就快步往外走,因起身太急,還差點把自己絆倒。
風寒藥內本就有安神的成分,加上剛吃飽,困意便翻湧上來。
燕懷玉剛解了外袍正打算小憩片刻,門外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驅散了困意。
少年的聲音清亮而明朗:「小師叔小師叔!我來了,我要進去啦!」
燕懷玉深吸一口氣,把解了一半的外袍重新攏好:「進來。」
門被從外面小心翼翼地頂開一條縫,紀霄兩手倒騰著一隻還在冒熱氣的茶壺,燙得齜牙咧嘴又不敢鬆手。
一股濃烈的生薑味立刻在屋裡彌散開來,燕懷玉鼻尖一皺,偏頭打了個噴嚏。
紀霄以為他是冷著了,連忙跑去往炭盆里添了兩塊炭把火燒旺些,倒了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茶端到燕懷玉面前。
水汽氤氳,紅糖的甜香混著姜的辛辣在兩人之間升起一小團暖霧。
燕懷玉兩頰微紅,鼻尖也泛著淡淡的粉,正拿袖子掩著口鼻,鳳眸里還有打噴嚏逼出的水光。
紀霄的心跳漏了一拍,笑著說:「小師叔你嘗嘗,我放了紅糖,不辣,甜的。」
燕懷玉將信將疑地接過來,低頭抿了一口。
確實不辣,甜絲絲的,摻著姜特有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恰到好處地把寒意往外趕。
他又喝了兩口,舒服的眯了眯眸子,像一隻被順了毛後懶洋洋的貓。
紀霄坐在案幾對面,眼睛都看直了。
他忍著血液逆流而下的衝動,拎起茶壺又給燕懷玉續了半碗,趁著倒茶的空隙,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小師叔,我今天從思過崖下來,聽到幾個弟子在說什麼鬼修、屍修的,還說修真界不太平。是出什麼事了嗎?」
燕懷玉捧著茶碗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你聽誰說的?」
「就路上碰到的幾個小弟子啊,不認識,沒記住臉。」紀霄面不改色,「怎麼了?難道真有這回事?」
燕懷玉不疑有他,點了點頭。
紀霄疑惑問道:「什麼是鬼修屍修?那修真界不太平又是怎麼回事?」
燕懷玉擱下茶碗,言簡意賅地解釋道:「鬼修與正統修仙者不同,以死者三魂入道、以死者怨氣為食。屍修更甚,剖墳掘墓,以他人屍骨煉製傀儡。」
「這兩類修行者若只是獨自煉製倒也罷了,修界雖不推崇但也不至於趕盡殺絕。但此次出現的這批,已經與魔族勾結,所以才要鎮壓。」
「半月前幽州的魔氣外泄嚴重,幽州出現大量邪修,一路南下,宗內已派出三批弟子前往幽州鎮守據點,但那些南下邪修已威脅百姓,宇文家折損弟子,大比後,宗門會抽調幾位長老及其親傳弟子前去鎮壓。」
紀霄安靜地聽著,臉上那副嬉笑的表情收得乾乾淨淨,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了兩下,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燕懷玉絕不是那種別人去了自己躲著的性格,他肯定是攔不住的。
那就一起去。
他將壺中最後一點薑茶倒進碗裡,推到燕懷玉手邊,語氣又換回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模樣:「小師叔,你再喝些,明天風寒就好了。」
燕懷玉點頭,捧著比他臉還大的碗小口小口地啜飲,每咽一口薑茶的烈勁兒划過喉嚨,他都會不自覺地輕輕眯一下眼。
紀霄坐在對面看著,明明沒喝,心裡卻暖洋洋的。
燕懷玉放下碗,抬眼正好撞上紀霄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的目光,眉間立刻攢起:「看什麼?」
紀霄簡直覺得自己要瘋了,臉唰一下紅了大片,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實話直直白白地從嘴裡溜了出來。
「在發呆,小師叔你也太好看了。」
「滾。」燕懷玉懶得跟他生氣,只是在桌下朝他踹了一腳,力道不大,更像是意思意思,「花言巧語。」
這一腳簡直跟撓痒痒似的,紀霄連躲都沒躲,反而覺得被踹的地方暖洋洋的。
薑茶喝得燕懷玉出了些薄汗,額角碎發微微汗濕貼在皮膚上,他下意識就要把肩上的披風拽下來。
紀霄眼疾手快,腦子還沒想清楚身體已經先動了,一把按住了燕懷玉的手腕。
「先別脫,薑茶就是驅寒的,你一脫披風,汗全被冷風激回去了,這就白喝了。」
燕懷玉被他突然靠近的臉驚得鳳眸微微瞪大,甩開他的手,整個人往後仰了仰。
「你做什麼?」
「我沒做什麼啊……」紀霄搓了搓手上殘留的餘溫,老老實實坐下,一臉無辜,「我真的只是想說您先別脫。出汗是好事,等汗落了再換乾衣裳,不然又著涼了。」
燕懷玉瞪他一眼:輕浮!」
紀霄尷尬的撓了撓頭。
這就是輕浮嗎?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不知兩人對坐多久,燕懷玉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反應有些過激,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正好是上屆弟子中第七個修為達到築基中期的。」
紀霄又驚又喜:「第七個?!」
燕懷玉竟然還記掛著他是第幾個築基中期的!
按這排名算下來,他豈不是從全宗墊底的小辣雞,直接晉升到了步虛宗上屆弟子裡的第七根棟樑?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自己這麼有出息呢!
紀霄連忙問道:「那宴遲和那個宇文攬築基了嗎??」
燕懷玉想了想:「不知。」
紀霄差點當場蹦起來。
小師叔只記了他的!
嗶嗶機已經看不下去了:【這宿主是不是頭豬啊?】
燕懷玉將空碗推開,鳳眸里泛著一層睏倦的水霧,聲音也比平時軟了幾分:「你出去吧。」
紀霄看他那副懶洋洋不設防的樣子,濃密的睫毛一扇一扇的,顯然是真困了。
他立刻把碗筷收進食盒,輕手輕腳地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