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
四人一路御劍而來,還未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海洲隸屬燕家範圍,與兗州只隔一州,距離不過百餘里。對於御劍的修士而言,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
可這百餘里,對於逃難的凡人來說,卻要走上四五天。
此刻正值黃昏,殘陽如血,將整座城染成慘澹的紅。
城內烏壓壓擠滿了人,甚至都排到了城門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大街小巷都是席地而坐的流民,他們臉上都是多日行走的泥垢,衣服破破爛爛,眼神空洞的看著來往的路人。
燕懷玉站在城門口,眉頭緊蹙。
四人斂去氣息,混入人流,沿著街道往城內走。
紀霄一邊走,一邊低聲道:「我們要儘快找到一處怨氣衝天之地。」
易棲池忍不住問:「可是……若邪修來到此處,這些百姓手無寸鐵,毫無反抗之力,被抽去魂魄餵給鬼物該如何是好?」
「不會的。」紀霄搖頭,腳步不停,左右環顧著。
他的語氣很篤定,連錢揚都忍不住側目看他。
「從幽州到海洲,路上至少要經過三州。如果邪修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屠城抽魂,早就被各宗各世家圍剿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街邊那些麻木的臉。
「那些邪修選擇的是靈氣充足或怨氣深重之地。海洲臨海,商貿發達,靈氣不弱,確實符合他們的目標,但此時距離事發已過去一月,就算腳程再慢也不會在這裡歇腳。」
易棲池愣了愣,若有所思。
「抽取、餵養魂魄,都需要時間和環境,稍有不慎便遭反噬,絕對不會尋如此喧鬧的環境,所以他們應該已經離開了。」
燕懷玉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微動了動。
這些話條理清晰,紀霄本對鬼修屍修一竅不通,卻能憑藉議事堂內所知推出這麼多。
這登徒子原來也不是個蠢貨。
不出所料,四人剛走到內城,便被人攔了下來。
「你們……你們是來救我們的仙君嗎?!」
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指著幾人,聲音發顫,欣喜若狂。
「是啊,跟今日那些人不一樣,你們定是仙君!」另一個男子目光痴痴地盯著燕懷玉,那眼神里除了敬畏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仙君生得這般模樣,定是天上來的!仙君救命啊!」
說著便朝燕懷玉擠過來。
燕懷玉被那眼神看得不適,下意識後退一步。
紀霄上前半步,將燕懷玉牢牢護在身後,掃了一眼周圍漸漸聚攏過來的百姓,手心微微冒汗。
易棲池剛從懷中摸到錢袋,便被錢揚一把拉住,輕輕朝他搖了搖頭。
一波激起千層浪,周圍人見這邊有動靜,潮水般涌過來,將四人圍得水泄不通。
一隻只手伸到面前,那些破碗爛缽幾乎要戳到幾人臉上。
「仙君,給我們點銀子吧!」
「你們為何現在才來?!我們都快餓死了,你們為何不早點過來!」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這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質問聲、哭訴聲與哀求聲將四人牢牢包裹。
燕懷玉眉頭緊蹙,看著那隻幾乎要戳到面前的破碗,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什麼仙君不仙君的?」
一道聲音陡然炸開,壓過了所有嘈雜。
紀霄陰沉著臉,語氣帶著點不耐煩:「都給我讓開!衝撞了我家大公子和小公子,你們賠得起嗎?!」
大少爺燕懷玉:「……」
小少爺易棲池:「……」
紀霄輕哼一聲,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反客為主道:
「連走了五日,餓死我了。少爺身上帶的銀子也花得差不多了。正愁沒地方弄點銀子,你們倒送上門了。」
說著,他作勢挽起袖子,朝著錢揚道:「來啊,我們這就去搶點來!」
周圍的人一愣,任誰都沒想到這幾個穿得人模狗樣的年輕人竟也是來逃難的。
還沒等兩人真的上來,那些人便嘴裡罵著晦氣,一鬨而散。
紀霄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回頭朝燕懷玉咧嘴一笑。
他湊過去小聲道:「沒事了,剛剛那些百姓說今日還來了一群人,應該就是歸雲宗或屍傀宗的弟子了。小師叔,我們走吧。」
燕懷玉看著兩人幾乎要貼在一起的衣擺,秀眉豎起:「你說話就說話,滾遠點。」
紀霄恍然大悟,往後退了半步,咧嘴一笑。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怕他們聽到,我們去找他們匯合吧。」
燕懷玉卻沒有動。
他看著周圍那些蜷縮著看他們的百姓,伸手捏了捏錢袋,腳步往那邊挪了半分。
紀霄回頭看到燕懷玉的目光,又看了看他那捏著錢袋的手,快步走回來,攔在燕懷玉身前,壓低聲音。
「小師叔,還是先離開吧。」
燕懷玉瞪他一眼,這人半點同情心都沒有。方才還在路上說什麼擔心百姓擔心宗門,現在倒好,見死不救。
他的聲音帶了點惱:「我自己的錢我想怎麼花怎麼花。」
「噯噯——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紀霄連忙攔住他,溫聲道,「小師叔,若是想幫,那種不聲不響的才是真正需要幫助的。那些喊著鬧著往你跟前擠,碗都要戳到臉上了,哪裡像是餓了幾天的人?不過是看你心軟,想多討些罷了。」
燕懷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若有所思,捏著錢袋的手鬆了松。
紀霄見他神色鬆動,聲音更輕了幾分:「我不是不讓你幫,只是怕銀子落進不值得的人手裡,連個水花都起不來,反而會惹上麻煩。」
易棲池心裡不是滋味,問道:「那我們就這樣離開嗎?」
錢揚看出了兩人的心思,往易棲池胸口處拍了拍,低聲道:「小少爺,咱就算要救濟,也需先摸清情況。咱們所幫有限,且眼下不宜暴露行蹤。」
易棲池聽著那聲小少爺愣了愣,隨後看著錢揚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耳尖微紅。
「那、可是……」
錢揚打斷他,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往前帶:「哪有什麼可是,快走了。」
易棲池臉上仍帶著不忍,壓低聲音道:「可是他們沒有糧食吃,怕是會餓死的。」
錢揚一副見鬼的樣子看著他,道:「小少爺,不是誰聲音大誰最餓的。方才那些人拿不到錢嘴裡還罵罵咧咧,跑得比兔子還快,哪裡像真餓的人?」
他嘆了口氣,語氣難得正經幾分:「易師兄,你見過餓了好幾天的人嗎?真正餓極了的人,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如行屍走肉一般,哪還能扯著嗓子罵人啊?」
易棲池怔怔地看著他,發現自己確實從沒想過這些。
燕懷玉也聽到了錢揚的話,沉默了片刻,將錢袋收回袖中。
錢揚拍了拍易棲池的肩,對還是不肯走的兩人道:「這樣吧,白天送銀錢太過明顯,若是想送,晚上我跟易師兄一起,塞給真正需要幫助的百姓,行不行?」
燕懷玉這才點頭,覷了一眼紀霄,轉身離開。
易棲池笑道:「好,那說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