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紀霄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出了門。
樓下,五味樓的一樓已經熱鬧起來,三三兩兩的食客坐在桌邊用著早膳,熱氣騰騰的蒸籠冒著白煙。
小二看見他,立刻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客官,早膳齊全!都是咱們海州特有的,您嘗嘗?」
紀霄走到擺著菜品的地方仔細掃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籠海膽水餃上。
他還沒做過類似的,也不知道燕懷玉吃不吃得慣。
「要三籠蟹粉鮮肉小籠,兩籠海膽水餃,一份雙釀團,一份灌湯蝦球,一份蟹粉酥,七份玉露蓮子漿。」
小二愣了愣,驚奇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一個人吃七份?
這人看著這麼瘦,能吃的完嗎?
紀霄看出他的疑惑,笑著解釋道:「我們人多,口味不同。」
小二連忙點頭:「好嘞!您稍等!」
紀霄掏出銀錢遞過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拿起桌上的帕子仔細將桌面擦拭一遍。
燕懷玉從樓上下來時,正好看到紀霄那在人群中格外出挑的身形。
他正彎腰忙活,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收身的窄袖衣衫勾勒出少年人挺拔清瘦的脊背,從後面看倒有幾分瀟灑恣意的味道。
他走過去,在紀霄剛擦好的位置坐下。
紀霄一見他來,連忙給他倒茶:「小師叔,昨晚睡得好嗎?我有沒有吵到你?」
燕懷玉抬頭,看見他眼下的兩團青黑:「沒有。」
紀霄這才放心:「小師叔,我點了蟹粉鮮肉小籠、海膽水餃、雙釀團、灌湯蝦球和玉露蓮子漿。」
燕懷玉一聽這麼多,微微蹙眉:「吃不了。你為何不將這些銀錢給那些流民?」
紀霄解釋道:「昨夜我聽著錢揚和易師兄去了。而且我們口味不一,不知屍傀宗、歸雲宗他們喜歡吃什麼。昨日谷霖他們為我們留房,我想著谷霖師兄好吃,也算有來有回。」
他估摸著,歸雲宗那三位弟子身上也沒多少銀錢了,怕是會餓肚子。
燕懷玉看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紀霄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他終於做了一件讓燕懷玉覺得還不錯的事。
燕懷玉不知他自己又在那傻笑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不用不用!」紀霄連忙擺手,「我還有錢!」
哪有點一份早膳還要他老婆報銷的?
作為一個新時代男性,他覺得自己的錢都是燕懷玉的。
雖然,他確實沒多少錢了。
燕懷玉瞥他一眼。
如果他沒記錯,親傳弟子一月可領的只有十塊中等靈石和十兩銀錢,每月還需購買晶石淬鍊佩劍。
這一頓早膳,怕是花光了他兩個月的積蓄。
出門在外,他還沒有到要靠弟子付錢的地步。
「拿著,」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煩,語氣不容拒絕。
紀霄看著那副表情,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錢袋,白底繡著淡雅的花紋,上面還有幾朵小小的白色花朵。
「小師叔,這是什麼花?」
燕懷玉瞥了一眼,表情微微黯了黯,移開目光:「不知道,隨便買的。」
紀霄低頭仔細辨認了一下。
是茉莉?
燕懷玉的物件上,很少有這樣柔美的花紋。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人,肯定不是喜歡的人,那……是思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紀霄猛地頓住。
燕懷玉六歲時父母被燕家棄出,途中失去雙親,又傷了靈根,高燒失去了記憶。
他甚至連自己的家鄉在哪,家人是誰都記不起來。
燕懷玉的目光正落在窗外,一襲白衣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冷又柔軟的輪廓,眉眼淡淡的,不知在想什麼。
故園心事,被西風,吹上鬢絲……
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錢揚打著哈欠下來:「早啊!」
燕懷玉收回目光,瞥了兩人一眼。
易棲池跟在他身後,神不思蜀,像是有什麼心事。
紀霄隨口問道:「昨日睡得如何?」
錢揚指了指他的眼圈,幸災樂禍地笑:「還成吧,反正比你好多了。」
紀霄恨不得踹他兩腳。
說好的好兄弟呢?就讓他一個人跟那幾個變態待著?
他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是嗎?那挺好哈。」
錢揚被他笑的心裡有些發毛,連忙坐在易棲池身旁。
易棲池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耳根又開始泛紅。
紀霄沒注意到兩人之間微妙的間距,只是翻了白眼,繼續擺弄手中的錢袋。
小二端著蒸籠上樓,熱氣騰騰的白霧飄散開來,蟹粉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一樓。
恰在這時樓門打開,燕懷玉似有所感,朝下看去。
三人站在門口,一身白色與淺綠色交織的弟子服,手裡各拿著一柄仙器,臉上帶著幾分狼狽。
樓下的小二看著三人這架勢,眨了眨眼,湊上去問:「幾位仙君要用些什麼?」
為首的那名弟子摸了摸身上,窘迫地搖搖頭。
「喲。」
宗長朗剛好挎著陰九從樓上下來,打了個哈欠,懶散得倚在樓梯扶手上,目光往門口一掃。
「歸雲宗的?」
谷霖跟在他身後,摸著下巴嘖嘖稱奇:「你們不會也是逃難來的吧?」
柳川則抱著那位任姑娘,目不斜視地走到紀霄幾人身邊,在空位上坐下。
門口那三人一提到這事,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朝宗長朗幾人作揖見禮。
小二見他們認識,便識趣地下去了。
三人也朝樓上走來,為首的那名男子在經過燕懷玉身邊時,忽然頓住腳步,目光里閃過一絲驚訝。
「燕長老?步虛宗竟然是您帶隊?」
燕懷玉點了點頭:「聞人公子。」
那人連忙擺手,態度恭敬:「燕長老叫我聞人頃就好。」
他身後的一名女修探出頭來,看見燕懷玉的瞬間,眼睛都亮了,路上奔波的狼狽一掃而空。
「燕長老好!各位師兄好,」她聲音清脆,「我是歸雲宗的弟子,楚止柔。這是我師兄駱楚天。」
駱楚天朝幾人看了一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柳川和宗長朗身邊的屍體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往後跳了一步,口不擇言地喊了出來:
「這這這……你們怎麼抱了個死人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一樓安靜了一瞬。
柳川的目光驟然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