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踏入槐桑城的瞬間,眼前豁然開朗。
長街兩側商鋪林立,賣菜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早膳的攤子前排著長隊,香氣飄出老遠。
行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笑容。
可這熱鬧落在開了陰眼的幾人眼中,卻處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一個賣菜的老嫗正蹲在路邊,跟一個買菜的婦人討價還價。
老嫗笑得慈祥,婦人挑得認真,畫面再正常不過。
可她身後站著一個女人,臉上缺了一塊肉,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頭,正用一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嫗的後腦勺。
那女人手裡提著一把斧頭,斧刃上往下滴著暗紅色的血,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老嫗身後,一動不動。
紀霄僵硬著把臉轉開。
不遠處的茶館門口,一個穿著華麗、頭戴玉冠的公子哥,正跟幾個朋友談笑風生,搖著摺扇,品著香茶。
他們腳邊蹲著三四個女人,衣衫不整,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幾個公子哥。
而他們的朋友身邊,也或多或少都跟著幾個女子。
有的站著,有的趴著,臉上都沒一塊好肉,軟軟地掛在他們的身上,像一灘灘爛泥。
街上人來人往,幾乎每走幾步就是這樣的場景。
不管是街道還是道路兩旁,都站著許多面目殘缺的女子和半張臉塌陷的鬼童,目送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楚止柔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臂,才勉強控制住不讓自己尖叫出聲。
這根本不是早市,叫鬼市還差不多。
駱楚天拽著聞人頃的衣袖,聲音壓得又低又抖:「他們臉上為何都缺了——」
「別說話。」宗長朗幾乎是用氣音在說,「維持六根清淨,不要跟任何人對視,不要回答任何問題,更不要——」
話還未說完,一位面容慈祥卻缺了半邊臉肉的老嫗忽然從路邊站起,拿著一把青菜直直朝聞人頃走來。
聞人頃腳步一頓。
他垂著眼,沒有抬頭,沒有回應,緊咬著牙,腳步微微加快,若無其事地從老嫗身邊繞過。
老嫗則站在原地,依舊舉著那把青菜,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得僵硬。
谷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他們當年在宗內開陰眼時,是有長老從旁護著的。若非現在情況緊急,他也不會把柳葉拿出。
若是被這些鬼物發現他們開了陰陽眼,定會不惜代價殺了他們。
可在這種地方,不開陰眼反而更加危險。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後就跟了一個鬼。
幾人剛為聞人頃鬆了口氣,一個身影忽然擋在了紀霄面前。
是個男人,穿著圍裙,手裡捧著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
他滿臉堆笑,熱情得過分:「小伙子,買包子嗎?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呢!」
這個鬼竟然能說話!
柳川三人猛地瞪大眼睛。
紀霄的呼吸都要嚇熄了,心跳震得胸腔生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垂眸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男人卻非常難纏,見他不回應反而往前湊了湊,包子幾乎要貼上他的臉。
他一邊湊近,一邊舉起手中的包子:「小伙子?怎麼不說話啊?看看啊,多好的包子,皮薄餡大。」
紀霄的目光不經意掃到那個包子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包子上爬滿了沾染血跡的黑色蟲子,密密麻麻地在熱氣中蠕動。
那男人還用身體擋住了他的路,包子就湊在他鼻尖處,一股腐臭混著面香鑽進鼻腔,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吐出來。
他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該做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溫涼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紀霄心中所有的恐懼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驅散了。
他近乎茫然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燕懷玉沒有看他,不輕不重地握著他的手腕,帶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徑直穿過那個捧著包子的男人。
穿過的一剎那,那男人的魂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從中間裂開,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直到幾人走到一處相對安全的街角,燕懷玉才鬆開手。
宗長朗看向燕懷玉的眼神裡帶著深深的敬畏。
燕長老這不是剛開陰眼嗎?
直直從鬼魂身上穿過去,這得要多強大的心理素質?
那可是鬼啊……
紀霄稀里糊塗地回過神來,下意識抬手撫上那片皮膚,指尖觸到自己的脈搏,還能感受到那股溫涼的觸感,頓覺一陣口乾舌燥,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此刻無比鄙視自己。
這才剛脫離了危險,這就開始想入非非了。
難道他真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嗎?!
他用力甩了甩腦袋,決定還是先問正事。
「谷師兄,」他轉頭看向谷霖,「你昨日說雪女那日跟著我,是因為她是被凍死的。那剛剛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些鬼只盯著我和聞人師兄?」
谷霖見這邊暫時安全,也放心開起玩笑來。
「鬼最喜歡吃火靈根和金靈根的修士了,兩者相生相剋,就像飛蛾撲火。越是被你們克制的東西,越想把你們吃掉。修為達到一定地步的鬼,甚至可以無視白天給他們帶來的影響。」
錢揚本來站在紀霄旁邊,聽到這話,嗖地一下退出去三步遠。
駱楚天也立刻和聞人頃拉開距離。
紀霄:「……」
聞人頃:「…………」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語。
「放心放心,」宗長朗笑著擺手,「都說了是相生相剋,你們也是有好處的。」
「什麼好處?」紀霄沒好氣地問。
宗長朗一臉正經地科普:「除子時,若遇到不能對付的鬼,咬破舌尖,噴出舌尖血,可暫時逼退他們。」
紀霄眼睛一亮:「真的?這麼管用?」
「當然是真的。」宗長朗點頭,話音一轉,「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除非必要,最好不要用。」
「為什麼?」
「因為鬼都是很記仇的。」宗長朗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若是被他們發現你們是火靈根和金靈根,待到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殺你們。」
紀霄的嘴角抽抽。
錢揚在一旁不厚道地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