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一月便過,年味漸濃。
宗內許多弟子都已下山趕回家過年,往日熱鬧的演武場和明心殿都冷清下來。
每日晨昏的課業全停了,山門每日開放,大家三五成群地去山下的城鎮添置新衣新物,迎接新年。
月末時,宗內還格外多給每位弟子發了十兩銀子和十塊靈石,說是過年添喜。
易棲池來青玉峰山腳下找過紀霄和錢揚,相約一起去山下採買些過年用的東西。
「難得休沐,下山逛逛?」他站在山腳,笑得溫和。
錢揚立刻蹦起來:「去去去!當然去!」
紀霄也笑著點頭。
三人下山,路上還碰到了謝湄和左景和。
左景和看到紀霄,臉色一僵,但臨近過年,也沒說什麼不好聽的話,只是彆扭地移開視線。
謝湄倒是熱情地打招呼:「師弟,錢師弟!一起去啊?」
於是五人同行,在山下買了好一通。
幾人還聊起了最近發生的八卦。
聽說宴遲、宇文攬和孔璋三人跟著鍾峙長老去探查封印泄漏時因擅自行動受了傷,多虧素心宗弟子正巧趕過去才沒交代在那。
三人受傷嚴重,還被素心宗之人送回了宗門,簡直丟盡了臉面。
養好傷後就被蒼顯長老當眾打了一頓,又被鍾峙長老扔思過崖關了半個月。
紀霄和錢揚聽得直咂舌,不過好歹人都沒事,也算給他們個教訓。
……
除夕當天。
步虛宗各處殿宇廊柱上都貼著祈福符,紅紙金字,在風中輕輕飄動。
宗內只有過年才開的歲榮花也開了,粉白相間,綴滿枝頭。桃樹上還結了陸令清特培的吉祥果,紅艷艷的,看著就喜慶。
靈膳堂絡繹不絕,弟子們進進出出的幫著忙,笑鬧聲不絕於耳。
可青玉峰上依舊安靜。
錢揚正在竹林里打盹,身上蓋著剛買的新毯子,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暖洋洋的。
紀霄坐在竹屋外的台階上,穿著一身剛換上的新衣。
紅色的新袍子襯得他眉眼愈發俊朗,墨發高束,整個人精神得很。
他手上正忙著什麼,一根根銅絲夾雜著五色蠶絲在指尖漸漸成形,絲線交錯,編得不亦樂乎。
「轟——!」
一股驚人的氣勢驟然從竹屋中迸發,直衝雲霄,整個宗門都震顫不止。
錢揚被簌簌掉落的竹葉落了滿頭,一骨碌爬起來,慌亂地左右張望。
「地震了地震了!」
紀霄直接被這股氣勢驚得從台階上摔了下去。
他還沒來得及從燕懷玉突破化神的事上反應過來,一聲劍鳴,後發先至,凌厲的劍鋒破空而來。
紀霄勾唇一笑,時聞劍應聲而出,反手一抄。
「鐺!」
時聞劍劍身震顫,紀霄整條手臂都在發麻,虎口震得生疼,時聞劍險些脫手。
還好來人沒有殺意,否則這一劍他可能就交代在這裡了。
他回過頭,笑得燦爛:「小師叔,除夕快樂!」
燕懷玉站在他身後,一襲白衣輕甲,墨發高束,周身氣息凌厲如霜,卻又通透如水,飄渺靈動。
他就那樣站著,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又仿佛獨立於天地之外,出塵謫仙。
紀霄看著他的樣子,微微一怔。
他老婆可真好看,簡直是天仙下凡!
燕懷玉手中映竹劍劍尖靈力微吐,發出一聲輕鳴,他抬起劍尖,朝紀霄微微一挑:「來。」
紀霄懵了一下:「來?來什麼?」
「對招。」燕懷玉不耐。
劍都拔出來了,還能做什麼?砍瓜切菜做晚膳嗎?
紀霄看到燕懷玉不耐的目光,連忙收斂心神,提劍攻去。
兩劍相交,靈力碰撞。
燕懷玉接了幾招,發覺少年的修為又精進了不少,他這才收了輕視之心,正視起眼前這個穿著紅衣、眉眼如星的少年。
那身紅衣在劍風中獵獵翻飛,像一團熱烈的火。
他目光微微一晃,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將修為壓到金丹初期。
紀霄趁機開口,一邊遞劍一邊道:「小師叔,我下山時為你買了新衣。」
劍鋒擦著映竹劍的劍脊滑過,燕懷玉側身閃避,反問:「你知道我今日會出關?」
「小師叔答應過我,說出關就一定會出關。」紀霄攻勢不停,劍招一式接著一式,「我還等小師叔出關後去主峰吃年夜飯呢。我提前做好了菜,都是你愛吃的。」
有人在等他過年……
燕懷玉回了回神,一劍刺去:「你到底是比試,還是閒聊?」
「自是比試。」紀霄一笑,劍鋒輕轉,格開那道凌厲的劍勢,「還請小師叔不吝賜教。」
寧騫幾人本在主殿給靈膳堂的師傅幫忙,那聲巨響傳來時,幾人對視一眼,立刻放下手裡的活朝青玉峰趕去。
邊千俞驚道:「這才一個月小師弟就突破了?化神期?!」
江麒興奮道:「快快快!去看看!」
幾人剛到青玉峰,就看到自家小師弟和那個卑鄙弟子打得不可開交。
陸令清瞪大眼睛:「這……」
江麒捲起袖子就要上去拉偏架,幫小師弟把那弟子就地正法,可步子還沒邁出去卻頓住了。
小師弟竟然把修為壓到了金丹初期,比那弟子還低一小階。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兩人竟然用著同一套劍法,是那套在宗門大比上驚艷了全場的劍法。
兩人的劍路同出一源,氣質卻截然不同。一個溶溶如水,輕靈技巧,迴轉如意。
一個奔騰矯夭,氣勢雄渾,開山裂石。
江麒撓了撓頭:「這……原來是小師弟教他的?」
江離月抬手把江麒推開,目光緊緊盯著場上兩道交錯的身影,眼中精光畢露。
誰都不能阻擋她看劍法!
易棲池幾個親傳弟子也趕了上來。
他們看著青玉峰的結界忽然破了,宗主和幾位長老都匆匆趕來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麼要緊事。
宴遲和宇文攬也在其中,當他們看到那道紅色的身影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紀霄竟然已經金丹中期了!
就算是易棲池的劍法,在氣勢上恐怕都不如紀霄那般森嚴雄厚。
而更讓他們說不出話來的是,此刻正給紀霄餵招的人,竟然是燕懷玉。
所以紀霄在大比上用的那套神乎其神的劍法,是跟著燕長老學的?
紀霄感受到圍觀眾人的到來,劍招也跟著慢了半拍。
「誰教你的比試分心?」燕懷玉皺眉收劍,語氣不悅。
紀霄連忙回神:「對不住,小師叔。」
「拿出你所有本事來。給我看看這一個月你有沒有長進。」
紀霄一頓,隨即明白他說的是紀忘憂。
他笑道:「那可否也給我看看化神期的小師叔?」
燕懷玉倒沒什麼意外,反而有些欣賞紀霄這個勇氣。
這人雖看著不著調,骨子裡卻有一股百折不撓的悍勇。
兩人再次拉開距離。
「好。你若使出全力扛不住我五十招,就滾出去。」
紀霄點頭,笑道:「沒問題!」
他一個金丹期,在化神期手下撐過五十招,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他就是有種感覺,燕懷玉一定會讓著他的。
既然燕懷玉第一劍沒有要他的命,那他就放心去攻。
「那我也不客氣啦!」
楚今玄皺眉看著紀霄那有恃無恐的樣子,忽然想到一月前在萬仞峰江麒所說。
難道,師弟真的對他不一樣?
紀霄摸上脖子上的魂玉,喊道:「忘憂!」
燕懷玉剛想防備,紀霄已經旋身甩出八道黑色符篆,雙手飛快掐著法訣。
「八魁破厄符!」
燕懷玉眉頭微挑,這人還不算太蠢,知道修為不足時該耍些小聰明,聲東擊西。
他轉眼便被八道符篆鎖定,八道符篆旋轉,從八個方位開始困住他。
紀霄知道這區區三階的八魁破厄符根本困不住燕懷玉,轉手便把紀忘憂拋了出去。
紀忘憂尖叫著衝出來,那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黑蒙蒙的霧氣朝著燕懷玉罩去。
錢揚聞聲跑過來,差點被那聲尖叫當場送走,連忙捂住耳朵連滾帶爬地朝寧騫幾人身後躲。
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先跑為妙!
燕懷玉這才感受到些力度。
他環視周圍的繁複陣法,左腳一踏,精準踩在陣眼,一腳踏破。
紀霄趁機再次扔出幾道符篆。
「乾坤鎖靈符!四柱鎮魂符!」
他提醒道:「小師叔,小心點!我是一定要帶你下山吃年夜飯的!」
話落,他旋身朝燕懷玉扔出最後一道符。
「招魂符。」
符咒拋出的瞬間,周圍的空間急速扭曲,鬼魂呼嘯而至。
紀忘憂立刻開啟鬼空間,將燕懷玉能躲避的空間封鎖,將那群招來的鬼也困在裡面。
楚今玄想上去幫忙,卻被寧騫攔下:「看懷玉的。」
燕懷玉環視周圍,左手凝聚靈力,將所有的攻擊都吸了進去。還不到半盞茶便破了出來。
紀忘憂飄在半空,給紀霄遞過一個盡力地眼神。
紀霄正在外面蓄力準備一記橫削,蓄了一半的劍勢已經來不及,只能順勢斬出。
燕懷玉勾唇,將左手吸入的招式朝紀霄拋回去:「還你的。」
紀霄看著那些哭嘯襲來的冤魂,連忙閉著眼打出一道月令護身符。
燕懷玉那邊也化解了他這道攻勢。
兩人對視一眼,劍招如暴雨傾瀉。劍影落英繽紛,轉眼便過了十幾招。
紀霄將月令護身符直接貼在自己的時聞劍上,然後在身上貼了一圈——
這樣既能抗一招,也不會被劍氣波及。
歐耶!
燕懷玉看著他邊打邊嘩啦啦掉符篆的樣子,忍不住暗想:
小聰明。
劍招交錯間紀霄眼睛一轉,時聞劍劍鞘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套過去,咔地一聲將映竹劍劍身整個套了進去。
他手上一用力,連劍帶鞘直接順了過去。
直到映竹劍脫手的瞬間燕懷玉才反應過來,反手一彈,時聞劍劍身也被他順手牽了過來。
兩人就這麼順暢的換了劍。
映竹劍也不知是怎麼了,在一個火靈根手裡非但不排斥,還放著光,劍身上的靈紋一圈一圈地漾開,似乎很親昵的樣子。
燕懷玉有些惱,抬手就要召回映竹劍。
紀霄低頭看著手中如水的仙劍,忍不住笑著輕撫了一下劍身,抬頭看向燕懷玉。
「小師——!!」
話還沒說完,映竹劍猛地朝燕懷玉的方向飛了回去。
紀霄整個人被劍帶著拖了過去,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淺淺的溝。
紀忘憂飄在半空,默默捂上了眼睛。
燕懷玉那雙鳳眸也瞪大了。
但他此刻想收手已經來不及了,映竹劍像脫了韁的瘋馬一樣拽著紀霄直直撞過來。
關鍵紀霄那個傻的,居然就這麼被劍帶著飛。
映竹劍還帶著紀霄在空中轉了半圈,劍柄朝燕懷玉的方向一甩,又開始往後撞,給紀霄晃得七葷八素。
兩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塊。
紀霄在被撞飛的最後一刻摟住了燕懷玉的腰,把人往懷裡一帶,讓燕懷玉整個人壓在了他身上。
映竹劍的衝力壓在他胸口,他悶哼一聲,喉間湧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圍觀的眾人跟著這場事故現場齊齊發出一聲驚呼。
楚今玄抬腳就要衝過去扶燕懷玉。
邊千俞連忙伸手攔住他,悠悠道:「你現在過去,小師弟只會更生氣。」
陸令清咂舌:「怪不得說劍修之間最容易摩擦起火花。」
江麒轉頭看她,一臉茫然:「什麼火花?從哪摩擦起的?」
邊千俞抿唇,裝作沒聽見轉開了頭。
「你們三個閉嘴吧。」寧騫轉身一人給了一下。
楚今玄盯著躺在地上的紀霄,眸色沉沉。
燕懷玉倒在紀霄身上,整個人驚得半天沒回過神來。
身下的人呼吸滾燙,捆著他腰身的手帶著一絲顫抖。
他的臉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退開兩步才站穩。
本來想罵紀霄一頓,可看到紀霄摔得臉都白了,氣勢不自覺地弱了幾分。
「你傻嗎?為什麼不鬆手?」
紀霄摸了摸頭,想起剛才燕懷玉摔在自己身上,正好坐在自己腹部的觸感,默默咽了口唾沫。
要是鬆手了,還怎麼有這場事故?
他瞅著燕懷玉那張黑成鍋底的臉,訕訕道:「小師叔上劍道課時不是說,劍修永遠不能丟下自己的劍嗎。」
「但這是你的劍嗎?!」燕懷玉怒道。
紀霄低頭看了看還賴在自己身旁的映竹劍,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向燕懷玉:「……不是,是小師叔的劍。」
燕懷玉一把將映竹劍從地上拾起,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只能拿一把劍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