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落座後，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忽然覺得不太對。
菜品好像不一樣？
其他峰弟子桌上的年夜飯都是靈膳堂統一置辦的，四涼八熱四甜點，雞鴨魚肉樣樣齊全，擺盤規矩。
可主桌上，除了一小部分靈膳堂的菜，大部分都是他沒見過的。
紀霄正給他布筷，察覺到他的目光，笑著解釋：「小師叔，這些是我做的。我見靈膳堂的菜單上沒有這些，就下廚添了幾道。」
做了……幾道？
柳明月看著眼前這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其他桌只有規規矩矩的十六道菜，他們這桌，光涼菜就擺了六碟，熱菜十六道，甜點湯羹另算，林林總總足有二十八道，擺得滿滿當當，都快放不下了。
就算是她們柳家過年設宴，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菜，顏色鮮亮得晃眼，香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孔璋指著其中幾道沒見過的菜，下意識咽了咽口水，連稱呼都順口了。
「紀……紀師兄，那些都是什麼啊？看起來好好吃。」
紀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介紹。
他站起身，指著最中間那道紅彤彤的大菜：「這是蒜蓉粉絲蒸帝王蟹腿，現殺現蒸，鋪上泡好的粉絲，澆上熱油熗過的金蒜，吃一口滿口生香啊！」
他又指了指旁邊那盤金燦燦的：「這是椒鹽蟹腿，炸後爆炒，咸香酥脆，回味無窮！」
「帝王蟹？」宴遲筷子都舉起來了，又訕訕放下，有些難以下筷，「這是什麼東西？不會是哪種妖獸吧？」
他從小到大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可這帝王蟹他聽都沒聽過。
那紅彤彤的殼，粗長的蟹腿，怎麼看都不像能吃的樣子。
錢揚立刻起身，一臉得意：「這螃蟹是我和紀霄下山時花大價錢搞到的呢！特別珍貴，平時想吃，沒有避水珠都抓不到！」
可不是大價錢嘛，這一桌海鮮可花了他跟紀霄好幾百積分。
宇文攬有些疑惑，一針見血道：「既然這麼珍貴，你倆又是從哪裡買的？竟然還會做？」
倒不是說避水珠本身有多稀罕，而是海中不比陸地，高階妖獸遍布，暗流洶湧，還對修士的靈力有限制。
一般的修士根本不會涉足深海，更別說從那種地方抓出活的海貨來。
這東西市面上根本沒有賣，他們是從哪弄來的？又怎麼知道該怎麼處理、怎麼烹製的？
謝湄也反應過來，歪著頭好奇道：「對啊師弟，你們之前也吃過這些嗎？」
紀霄面不改色地打哈哈：「我倆也沒吃過，就是從一位老伯那裡買的。是他告訴我們的。」
「什麼老伯？」程今澤驚訝，「這世上還有能潛入深海捕撈如此巨物的凡人？」
「呃……」錢揚摸摸鼻子，眼神飄忽，「高手在民間嘛，不足為奇，不足為奇。那老伯還說他年輕時徒手抓過蛟龍呢，抓個螃蟹算什麼。」
他越說越離譜，紀霄忙在桌下踹了他一腳，笑著招呼道：「還沒說完呢，這是龍蝦。我分成了兩份，這是避風塘炒龍蝦，那邊是撈汁大龍蝦，涼菜，開胃。」
燕懷玉看著紀霄和錢揚那明顯心虛的表情，鳳眸微眯。
在壽州時這人便能次次化險為夷，明明對鬼修屍修一竅不通，卻隨身帶著黑狗血和開過光的黃紙，連銅錢劍都有。
還有那奇怪藥效的丹藥……
江麒的目光從落座起就沒離開過那盤撈汁大龍蝦，紅油汪汪的，蒜末薑末撒得均勻，光看著就讓人舌底生津。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
柳明月越聽越迷糊，什麼帝王蟹、大龍蝦，她一個都沒聽過。
但她現在顧不上想這些是從哪來的，她只想問：蒼顯長老怎麼還不來？人到齊了才能開飯啊！
紀霄從桌上拿下一個小碗，雙手遞到燕懷玉面前：「小師叔，這就是奶油烤布蕾。你嘗嘗，和布丁哪個好吃？」
小碗裡盛著金黃色的布蕾，表面一層焦糖，烤得恰到好處。
桌上幾人的目光瞬間投向燕懷玉。
燕懷玉拿起碗邊的精緻小勺，正要動手，餘光卻瞥見周遭那些直勾勾的目光，動作頓了一下。
「無事無事，」寧騫連忙笑著打圓場，笑著招呼眾人，「這麼多菜呢，你們也吃，不用等蒼長老。」
直到感到周遭的目光都移開了，燕懷玉這才重新拿起勺子。
勺子敲碎焦糖，發出清脆的聲響，舀起下面嫩滑的布蕾，一起送入口中。
焦糖的微苦恰到好處地中和了布蕾的甜，奶香濃郁，口感綿密醇厚，比布丁多了幾分紮實，又比蛋羹多了幾分絲滑。
好吃。
紀霄看著他的表情，心都快化了。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眼睛一眨不眨的：「小師叔，和布丁哪個好吃？」
燕懷玉想了想，布丁很滑嫩，入口即化的，但布蕾是綿密醇厚的。
他斟酌了片刻，還是更喜歡吃這個烤布蕾。
「這個。」
紀霄笑了笑，又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悄悄從桌下遞過去。
「這個叫豆乳盒子，是我今天新做的，小師叔快嘗嘗好不好吃？」
燕懷玉正吃著布蕾，聞言抬眼瞥他：「你讓我試吃？」
話是這麼說，但他已經拿過來打開了蓋子，舀了一勺。
豆乳奶油綿密細膩，入口即化，蛋糕底鬆軟濕潤，黃豆粉帶著淡淡的豆香，不甜不膩。
紀霄看著他又舀了一勺，唇角不自覺地上揚：「這兩個哪個好吃？」
燕懷玉拿著勺子頓了頓，布蕾好吃，豆乳盒子也好吃。
可若是他說布蕾好吃，那個豆乳盒子是不是就不做了？
那他方才還說了布蕾比布丁好吃，是不是布丁也不做了？
他垂眸又舀了一勺烤布蕾，決定雨露均沾一下：「這兩個都好吃，布丁也好吃。」
紀霄愣了一拍，隨即明白過來。
燕懷玉平日不喜歡會直接皺眉的，能讓他專門放下面子說好吃的，那就是都要。
他笑著壓低聲音道：「那下次輪著來。」
燕懷玉點頭。
眼看他馬上要去舀第四勺，紀霄連忙伸手虛虛擋了一下，笑道：「再吃一勺就別吃了，今晚還有餃子，你還沒嘗呢。」
燕懷玉的勺子停在半空，擰眉問道：「你管我？」
「不敢不敢。」
……
錢揚在旁邊看著紀霄那副狗腿樣，銀牙都快咬碎了。
這是他寫的燕大大啊啊啊啊！
宴遲已經忍不住了，夾了一筷子避風塘龍蝦送進嘴裡。
蒜香和椒鹽的咸香在舌尖炸開，龍蝦肉彈牙鮮甜，外殼酥脆得恰到好處，簡直不輸外面酒樓！
「如何？」孔璋緊張地看著他。
不會是黑暗料理難以下咽吧？
宴遲一口接著一口，雙眸放亮：「這也太好吃了！！」
陸令清早就動了筷子，一邊吃一邊滿意地點頭，甚至把江離月面前那碗布蕾也端走了。
「這個好吃！這個好吃！」
江離月眼睜睜看著自己舀了一勺的布蕾被端走，愣了一下，隨後默默拿起勺子從陸令清碗裡舀了一大勺回來，送進嘴裡。
陸令清瞪她：「師姐，你不是不吃甜的嗎？」
江離月面無表情地咽下去：「現在吃了。」
邊千俞搖著扇子，目光在紀霄和吃得不抬頭的燕懷玉之間轉了一個來回。
他湊到江麒耳邊，小聲說：「這弟子，有點東西啊。」
江麒顧不上理他，正埋頭吃著那一眼看上的撈汁海鮮，嘴裡被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道：「你說什麼？」
邊千俞搖搖頭，沒再說話。
宇文攬好不容易從美食中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地問紀霄：「這也太好吃了！到底是怎麼做的？」
紀霄笑了笑：「就是糖、雞蛋、醍醐和奶。」
「這麼簡單？」
「嗯，就是需要打發，火候要掌握好。打發不夠烤出來不綿密，火候過了焦糖會苦。」
這時，弟子忽然傳來一陣驚呼聲，紀霄也循聲望去。
蒼顯正從不遠處走來。
他今日很不一樣，穿了一身嶄新的灰袍，平日裡亂糟糟的絡腮鬍颳得乾乾淨淨，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連髮絲都打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
周圍的弟子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那是蒼長老？」
「不會吧……蒼長老居然長這樣？」
「他刮鬍子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蒼顯被眾弟子注視著，揚了揚脖頸，挺直腰板，朝主桌走去。
邊千俞連扇子都忘了搖了，上下打量著蒼顯，嘴角抽抽：「蒼長老，你這……是要鬧哪樣啊？」
「咳咳。」蒼顯咳嗽一聲，挺直腰板看向燕懷玉，「燕長老。」
此言一出，幾人都愣了。
蒼顯跟燕懷玉不對付是宗內公開的，若非必要，絕不會開口跟對方說話。
連燕懷玉自己都蹙了蹙眉，放下手上的筷子，朝著蒼顯點了點頭，客氣道：「蒼長老。」
蒼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自從上次他聽易棲池幾人說了經過，聽到他們遇上了邪修，燕懷玉一人護住自宗和他宗弟子的事，他打心裡覺得燕懷玉確實是個稱職的長老。
他從前帶著偏見看他，覺得他性子孤僻、年紀太小，對宗內大小事務又不聞不問，不配坐青玉峰峰主的位置。
現在回頭想想，是他狹隘了。
蒼顯另一位弟子楊一乘忍不住問道：「師尊，你今日為何扮成這樣？」
「怎麼了？」蒼顯下意識想摸摸鬍子，反應過來後放下手，帶著幾分暗暗較勁的語氣問，「和燕長老比，誰好看一些？」
「噗！咳咳，咳咳——」
紀霄和錢揚一個沒忍住，差點把嘴裡的東西噴地上。
「紀霄！錢揚！！」蒼顯怒吼道，「你倆做什麼？！」
他費了這麼大功夫才把自己收拾得如此利落，這兩人是什麼反應？
難道真的這麼差嗎？
易棲池座在錢揚身旁，連忙幫他拍了拍，也憋著笑。
錢揚眼淚都咳出來了，臉憋得通紅。
請問兩者有可比性嗎？
燕懷玉嫌棄地瞥了眼自己旁邊的兩人，抱起面前的碗，冷冷道：「你倆是不是有病？」
「沒有沒有！」紀霄連忙擺手，「我就是就是被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