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三位宗內資歷最老的三位長老看著蒼顯那一身煥然一新的裝扮，表情各異。
鍾峙的神情古怪：「話說回來，蒼長老平日處處看燕長老不順眼，恐怕不止因為燕長老是司言筠的弟子吧。」
徐懷古也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刀：「老蒼啊，你實話實說，是不是因為趙罡當時三番五次拒絕拜入你門下，一心只認燕長老，所以你就覺得自己長得不如人家？」
蒼顯臉色一僵，剛要反駁，熊松已經大剌剌地接過了話頭：「雖說可能確實有這麼個原因，但蒼長老啊，你就算收拾了也不如燕懷玉。人家那是天生的，你就是把臉皮刮破了也比不上。那小子也不知隨了誰，習武之人，就應當像我這樣虎背熊腰才算有氣勢，長成那樣像什麼話。」
「我沒有！」蒼顯惱羞成怒，「我就是覺得過年該收拾得利落些，你們少在那裡胡說八道！」
楊一乘嘴裡還塞著半個蟹腿，見自家師尊臉紅脖子粗的架勢，連忙把肉咽下去，勸道：「師尊，您快坐下吃東西吧，這些菜都是紀師兄親手做的，再等一會兒大家就吃完了。」
蒼顯低頭一看，滿桌珍饈已經下去了大半。
他顧不上再跟那幾個老傢伙理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龍蝦。
宴遲偷偷瞄了蒼顯一眼，小聲嘀咕：「我怎麼覺得，蒼長老這身打扮像是要去看親？」
謝湄連忙在桌下踢了他一腳，小聲道：「別胡說，小心蒼長老又賞你四十戒鞭。」
宴遲和宇文攬同時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背。
柳明月揮了揮手，毫不避諱：「蒼長老這年紀都能當人太爺了，還相親呢。你們見過太爺還去相親的嗎？去看曾孫成親還差不多。」
程今澤扶額，默默嘆了口氣。
早知道就不該答應她過年在宗內過，這丫頭一高興嘴上就沒個把門的，什麼話也敢說。
孔璋接過話頭：「還跟燕長老比呢，就算年紀也比不上啊。燕長老今年才多大，蒼長老多大，差了好幾輩呢。」
宇文攬吃到美食後整個人都活泛了不少，也加入進來：「這老頭今天指定抽風了。」
蒼顯坐在上手，板著臉一言不發，目光悄悄看著對面。
燕懷玉正低頭認真吃著蟹腿，側臉輪廓分明，好看的不像話。
周圍的弟子們時不時往那邊瞟，目光里全是敬仰和驚艷，連他弟子楊一乘也看得有些出神。
他心裡那個氣啊，清了清嗓子，重重地咳了一聲，試圖把楊一乘的目光拉回來。
楊一乘轉過頭，一臉擔憂：「師尊，您嗓子不舒服啊？我說吧，您這年紀不適合這樣穿，是不是又把棉袴脫了？」
「……」
蒼顯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問楊一乘：「你說實話，為師之前是不是因為長相，才老被你和你師弟嫌棄？」
楊一乘愣了一下：「啊？」他什麼時候嫌棄師尊了？
「就是……」蒼顯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以前那鬍子，是不是顯得為師比較凶？」
楊一乘嘴角抽了抽。
說實話，師尊以前那滿臉絡腮鬍，確實挺嚇人的。第一次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什麼山匪頭子混進來了。
但這話要是說出來准挨打，他只能幹笑著給蒼顯夾了一塊紅燒肉。
「怎麼會呢師尊，您多心了。這長得不好看也不是您的緣故，也不是鬍子的不是，還是吃菜吧，這菜涼了可不好吃。」
「…………」
紀霄這才終於止住了笑，抬眼打量著蒼顯。
新袍子確實挺括，也收拾的挺乾淨，可該有的皺紋一道都沒少，眼角該有褶子還是有褶子，怎麼看怎麼像是老黃瓜刷綠漆。
裝嫩。
他湊近燕懷玉，壓低聲音笑道：「小師叔，你剛聽見沒？蒼顯長老好像在跟你比呢。」
燕懷玉這邊正跟一個紅燒獅子頭奮鬥。
那獅子頭個頭太大，用筷子夾了好幾次都從中間滑開，也不知道紀霄是怎麼給他夾到碗裡的。
他蹙著眉，隨口問：「比什麼？」
「跟你比誰好看呢。」
紀霄繼續逗他，看著他好不容易夾起來的獅子頭又滑回碗裡，忍著笑繼續道：
「不過他哪能跟小師叔比啊，小師叔長得這麼好看，白的跟玉似得，清透水潤，怎麼可能是那老頭能比得上的？」
燕懷玉不喜歡別人拿外貌來跟他開玩笑，他放下筷子，目光涼涼的：「你眼裡還有沒有長幼尊卑？」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紀霄可謂是給點好臉就燦爛的類型，對這句冷冰冰的話完全不當回事，語氣軟下來：
「我說真的嘛！我真的覺得小師叔好看極了。哪裡都這麼白，像塊小——」
「你閉嘴！」燕懷玉鳳眸染上怒意，耳根騰地燒了起來。
紀霄看著他的反應，也猛地反應過來自己這話帶有歧義。
不過他確實看過啊，全身上下哪裡他沒看過？連他老婆自己都不一定有他看的全面呢。
他連忙笑著擺手解釋：「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啊。我只是想說蒼顯長老根本比不上小師叔，小師叔做他兒子都行！」
「噗——」
錢揚一口湯直接噴了出來。
還兒子，這紀霄是真敢說啊。
燕懷玉也別過臉去。
這登徒子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
紀霄見他氣消了幾分也不敢再亂說話，老老實實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卷東西，在桌上攤開——
是一整套銀質的餐具。
他用公筷又夾了個丸子，用叉子叉好，遞到燕懷玉面前。
「小師叔，這樣吃就不會掉了。」
燕懷玉看了看紀霄手裡的叉子，跟自己的筷子對比了一下。
確實方便不少，剛才他要是有這東西，丸子早吃完了。
紀霄又從桌上夾了兩隻蟹，拿起那把小銀鉗開始剝。
他動作嫻熟，蟹殼完整地剝開，露出裡面金黃的蟹黃和蟹肉，一塊一塊放進小碟子裡，推到燕懷玉面前。
燕懷玉：「你吃你的，我自己吃。」
「那怎麼行？」紀霄笑得理所當然，「師侄就應該照顧師叔啊。」
邊千俞湊近寧騫，小聲道：「師兄，你看小師弟那表情。」
寧騫看了一眼，也笑了：「說著不用了，筷子可沒停。」
「我現在可算明白什麼叫『想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了。這紀霄，別的本事先不說，倒是挺會討人歡心的。」陸令清滿意的點點頭，「這門親事，我算是同意一半了。」
「不行，我是堅決不同意的！」江麒吃得滿嘴流油，搖頭晃腦道，「小師弟只能是我們的小師弟！你們想想，若是兩人真在一起，難道要小師弟嫁出去？那我們上哪再找一個小師弟去？我最多能接受紀霄入贅到咱步虛宗，以後他生了孩子都得姓燕！」
「你閉嘴吧！」江離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這都什麼有的沒的？怎麼生孩子？八字有一撇了嗎就胡說八道？」
「我這不是未雨綢繆嘛。」江麒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誰知道他兩人私下怎麼耍……」
「閉嘴！」江離月一個修無情道的，最不喜歡聽這些。
寧騫聽著幾人拌嘴，笑著給他們夾菜，目光卻時不時掃過紀霄，帶著幾分審視。
這弟子當時說是他威脅懷玉，此言或許另有隱情。
懷玉是個什麼性格他很清楚，眼中容不得沙子，單看兩人這相處方式，絕不是這麼簡單。
而這弟子是罕見的極品靈根、根骨，悟性極佳，心性、韌性也都不錯。
單聽上次去海洲時所發生的事，這弟子機靈有趣，當真罕見。
就是這兩人之間的身份，本身於理不合，但若懷玉真心喜歡，倒也不是不可以。
紀霄脖子上的魂玉忽然亮了一下，一道青煙飄了出來。
這一月來，紀忘憂一直陪著眾弟子切磋修煉，眾弟子早知道這小鬼喊紀霄阿娘，喊燕長老為爹爹，但每次親耳聽到，還是有些說不出的違和感。
紀忘憂也穿了一身小小的紅衣，頭上還戴著一頂白色的絨氈帽，臉色雖還是青紫，卻一點也不嚇人，反而襯得那紅衣愈發鮮艷，倒有幾分年畫娃娃的喜慶。
「爹爹，我也想吃這個黃澄澄的！」
紀忘憂飄在半空中，小手指著燕懷玉碗裡那金燦燦的蟹黃，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燕懷玉抬眸，看著他氈帽上綴著的白色小絨球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唇角不自覺勾了勾。
紀忘憂見燕懷玉正在看他，笑著在空中轉了個圈，臭美地擺了個姿勢：「爹爹，我好不好看？這是阿娘給買的新衣裳！」
紀霄笑道：「其實我也給小師叔準備了，跟他這身一樣的款式。」
燕懷玉看了紀霄一眼，腦子裡浮現出自己穿著一身紅衣的樣子，覺得簡直不堪入目。
但他還是朝紀忘憂點了點頭，肯定道：「好看。」
「嘿嘿！」紀忘憂一屁股坐在燕懷玉面前的桌角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爹爹，忘憂也想吃。」
燕懷玉拿起公筷，將桌上的每道菜都給紀忘憂夾了一遍。
紀忘憂看著面前小山一樣的小碗，抓起一塊冷吃兔放入口中：「謝謝爹爹！爹爹真好。」
紀霄在旁邊看著，無奈地搖搖頭，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
怪不得他之前在家中吃飯，他爸都恨不得把他趕出家門和他媽單獨吃。
現在他終於知道原因了，有了孩子就是礙事。
他連忙又扒了一隻蟹，推到燕懷玉面前：「小師叔，你也吃，不用管他，一會我給他夾就好。」
寧騫幾人在聽說紀忘憂的身世後都很唏噓，此刻見自家小師弟都如此照顧這小鬼，而這小鬼又喊小師弟爹爹，心中多少都有些疼愛。
可楚今玄心中卻愈發不爽。
雖說他也覺得紀忘憂很可憐，身世悽慘，令人同情，但憑什麼要將師弟和紀霄放在一起？
一個喊爹爹，一個喊阿娘，就像一家三口一樣。
他看著盤子裡那塊清蒸魚肉，拿筷子狠狠戳了下去。
「噁心。」
吃到一半，靈膳堂的師傅們便端上餃子來了。
熱氣騰騰的，白胖胖的餃子擠在盤子裡，麵皮擀得薄而筋道，透出裡面的餡料。
紀霄看了一眼正在細嚼慢咽的燕懷玉，湊過去小聲道：「小師叔，我去幫忙端一下。」
燕懷玉沒有多想，點頭：「去吧。」
紀霄點點頭，快步朝著靈膳堂走去。
錢揚在旁邊看著，小聲嘀咕：「真愛獻殷勤，顯眼包。」
易棲池笑了笑，端過錢揚的空碗，拿起湯勺給他盛了碗熱湯。
左景和坐在旁邊，滿臉怪異地看著自家大師兄。
他覺得這趟出去，丟的不止是紀相司的腦子，還有師叔和他大師兄的腦子。
這紀相司和錢揚，怎麼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幹嘛要對他倆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