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紀霄端著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回來了。
他的另一隻手還提著幾瓶酒,酒上掛著紅繩,貼著紅封,看著就喜慶。
山下時不時響起煙花炮竹聲,噼里啪啦的。夾雜著弟子們的歡聲笑語,整個步虛宗都沉浸在過年的熱鬧里。
他徑直朝著主桌走來,目光一直落在那身穿白衣,即使坐在熱鬧的人群中,卻始終顯得格格不入、孑然一身,仿佛聚集著所有清輝的人。
燕懷玉聽到炮竹聲,本想側身去看天上炸開的煙花,卻迎面撞上了紀霄的視線。
兩人的目光在喧鬧的間隙里相撞,紀霄朝他笑了笑。
他的雙眸明若晨星,深色的瞳仁在燈火的映照下清澈如水晶,泛著柔和的光。
燕懷玉就這麼盯著他,看著那雙總是溫潤的雙眸中有星火在閃耀。
他見過少年很多的目光。
——開心的、悵然的、灑脫的,深沉的、憨傻的,更有克制的、放縱的……
這些目光中,都有他的影子,卻從未有過此刻這般讓他心口發顫。
他活了二十八年,從未有過這種的感覺,如同蔓延的水面,將他牢牢包裹,無法掙脫。
燕懷玉不知道自己這樣盯了多久,只覺自己好像瘋了,目光猶被吸引一般,令他魂不守舍。
他咬了下唇,痛感令他立刻回神,像被蟄到般別開目光,垂下眸,耳尖微紅。
紀霄已經走到他身邊,將水餃放下。
「小師叔,」他笑著喊道,「這餃子是我今早跟靈膳堂的師傅一起包的,你嘗嘗。」
說罷,他笑著撓了撓頭,提起手上的酒給幾人看。
「這酒嘛……我想著桌上多是些大魚大肉,就釀了些清甜解膩的花果酒,過年討個喜氣。」
楚今玄看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你是第一天入門,不知宗內禁止飲酒嗎?」
紀霄想罵他的心都有了。你不喝又不代表別人都不想喝,咋這麼掃興呢?
宗內還禁止長老欺負弟子呢,楚王八又憑什麼給他鎖到柴房想剖他根骨?
他面上倒是笑嘻嘻的,把酒往懷裡攏了攏,敷衍的應聲:「啊是是是。」
燕懷玉的目光落在了楚今玄身上,剛剛心中那點震顫感瞬間煙消雲散。
他真是瘋了。
紀霄本是楚今玄的弟子。若無那次意外,他興許永遠都不會記得宗內有這位弟子。而紀霄也會一直在玄岳峰,與他不過是平常的師叔侄關係。
說不定……
說不定只要楚今玄現在對紀霄的態度好些,他就再也不會來青玉峰了。
可紀霄對他所說的、所做的那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他將情意綿綿丹下錯了人,覺得沒臉見楚今玄,所以才日日往青玉峰跑,躲他真正心悅的人?
還是因為——
算了。
不管因為什麼,紀霄只是他的師侄。
燕懷玉的雙眸閃爍幾分,思緒漸漸回籠,終是理智占據上風。
他本就是一個不適合與人親近的人。他從小孤僻,除了師尊,沒有人真正在意過他。
那些靠近他的人,要麼是覬覦他步虛宗長老的身份,要麼是被他的外表所迷惑,要麼就是憐憫他的靈根、根骨……
沒有一個人,是真的為了他。
紀霄也不會是例外。
紀霄很好,靈根根骨都好,脾氣和性格也討喜,會的東西也很多,心性也要比他好,之後的路會很寬廣。他不相信這樣的人會喜歡一個沉悶無趣的自己。
若今後楚今玄能將紀霄的努力看在眼裡,由楚今玄帶著他修煉,那修煉之路想必更加順暢,比跟著他這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要好得多。
燕懷玉垂下眼,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寧騫看著這師徒倆之間那股微妙的氣氛,笑著解圍:「不錯,有心了。既然是過年,只此一天,下不為例。」
紀霄笑了笑,撕開酒封拔開酒塞,殷勤地湊到燕懷玉面前:「小師叔,這是我自己釀的花露。白的這瓶是茉莉的,紅的這瓶是玫瑰的。」
馥郁的清香飄散開來,燕懷玉的思緒忽然斷了線,不知該作何反應。
茉莉花……
他抬頭看著紀霄,少年的眸光星星點點,好像等待被誇贊的小狗一般,不摻雜一絲一毫的假意。
他很想問問,紀霄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燕懷玉最終也沒有問出口,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沒沾酒就醉了,竟會思考這種無厘頭的問題。
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這有什麼好問的?
就算不是為了他又如何?
問出來反倒顯得他很在意一樣。
他早就過了那個什麼都喜歡問「為什麼」的年紀了。有些事,不知道答案遠比知道要好。
趁自己還沒把心裡那點東西完全交付出去之前得及時懸崖勒馬。
燕懷玉點了點頭,沒有做聲。
紀霄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見他不說話,心裡咯噔一下。
他老婆這是不高興了?
略微思索一瞬,他眼睛一轉,抱著酒壺朝寧騫走去,挨個給幾位長老倒酒,說著吉利話。
江麒接過酒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還會釀酒?」
上得廳堂還下得廚房,能文能武,不僅能把小師弟哄得這麼開心,還會釀酒?
程今澤接話道:「是啊,紀師兄上月幫著山下的酒家除了祟,分毫未收,只跟人家學了這釀酒的手藝。」
邊千俞自是看出了他那點小心思,笑著接過酒杯聞了一下,不知是在誇人還是夸酒:「確實不錯。」
陸令清笑著打趣:「你這又是包餃子又是釀酒的,是不是我們這幾位師伯還要給你壓歲錢啊?」
紀霄笑著搖頭:「這都是弟子一片心意。」
輪到燕懷玉時,紀霄站在他身邊,悄悄從兜里拿出兩瓶剛拆封的酒,一邊倒酒一邊說:
「小師叔,這兩種酒,我給取了名字。」
燕懷玉聞著那清甜的酒香,順勢問:「什麼名字?」
紀霄靦腆的笑了一下。
「這茉莉酒,叫掃愁帚,將憂愁與煩惱一併掃去。這玫瑰酒,名叫歲歲歡,年年歲歲都歡樂。」
他說著,直起身,從儲物袋中又取出幾瓶放在桌上,揚聲道:
「也祝各位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年年歲歲都歡樂,憂愁隨杯盡散。」
左景和翻了個白眼:「譁眾取寵。」
宇文攬端起桌上那瓶酒,湊近聞了聞,微微頷首:「還不錯,可以入口。」
楊一乘也過來倒了一杯,「你還挑剔上了,有的喝酒不錯了。」
「你懂什麼?」宇文攬把頭扭開,「不是好酒我絕不會喝,自是不能湊合。」
「就多餘給你。」
將這一切做完後,端水大師紀霄看向燕懷玉,期待道:「小師叔,你快嘗嘗好不好喝啊。」
燕懷玉瞥了紀霄一眼,反正是給大家倒的,又不是只給他一人。
他端起酒杯,淺啜了一口。
甜潤不膩,茉莉的香氣淡雅,酒味很淡,口感卻很是醇厚,中和的剛剛好。
他點了點頭:「不錯。」
紀霄的眼睛瞬間亮了:「小師叔喜歡就好!我可以天天給小師叔釀!」
天天?
燕懷玉愣了一下。
紀霄見他發呆,小聲解釋道:「當時小師叔閉關,我接了任務下山。路過一處酒家,那酒香和小師叔那夜喝的冷酒是一種味道。」
「不過我當初只喝出了酒味,沒喝出花香。到那仔細一聞,茉莉、青竹釀製的清酒。」
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這酒度數不高,是花露,但有些後勁,是我專門釀的。小師叔嘗嘗,不喜歡也沒關係,我再改進。」
燕懷玉別開眼:「這是如何做的?」
「小師叔想知道?」
「嗯。」
「古人有云,『水泉必香,陶器必良』。所以我就選的清澈甘冽的山泉水和上好的陶罐密封,採用半開未開的花苞,用鹽水去澀。熏花釀酒,高封壇口,不令花瓣直接接觸酒液……」
他說的眉飛色舞,恨不得把每個步驟都給燕懷玉講清楚。
燕懷玉聽著聽著, 眉頭不自覺擰起。
什麼高封壇口、浸米落缸的,這都是在說什麼?
還是喝酒簡單一些。
紀霄看著他的表情,覺得好笑,小聲道:「放心吧小師叔,我這邊還給你留了很多呢。不在桌上,是單獨留的,比這些都好。」
他把玫瑰酒也開了封,倒了一杯遞過去,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
「剛剛那些啊——其實是我買的,小師叔喝的這些,才是我自己釀的呢。」
燕懷玉看著眼前這個人。
所以他繞了這麼大一圈,又是給長老倒酒又是給師弟師妹分酒的,結果都是買來的。
真正自己釀製的,只在他的杯中。
他垂下眼,低頭看著杯中澄清的酒液,心中那股說不出的感覺,忽然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些。
「說話就說話,滾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