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端起酒杯,玫瑰的香氣在唇齒間散開。
紀霄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明明他什麼都沒有喝,嘴角的笑意卻壓都壓不住,比他自己當時試喝時還要興奮。
他就知道他老婆會喜歡。
「小師叔,也別光掃愁啊,餃子也嘗嘗啊,一會涼了該硬了。」
燕懷玉點點頭,伸手夾起一個白白胖胖的魚肚形餃子,剛想送入口中,忽然發現餃子背面有什麼東西。
他把餃子翻過來放在盤中,看清了那上面畫的東西。
兩個圓圓的豆豆眼,一個小小的嘴巴,臉頰兩側各畫了三根細細的鬍鬚。
他不解地左看右看,剛想問身旁人這是什麼。
「咔嚓——」一聲脆響,正好將燕懷玉錯愕的表情定格住。
紀霄沒想到他正好回頭,憋著笑意,連忙把玉簡背到身後,湊上前佯裝無事道:「小師叔怎麼了?」
燕懷玉的表情立刻恢復了平常的凌厲,擰眉問道:「你剛剛在做什麼?」
紀霄往周圍瞥了一眼,見沒有人在看,解釋道:「哦……剛剛谷霖給我發過年問候呢,怎麼了小師叔?」
燕懷玉不滿道:「什麼過年問候要對著我的臉才能收到?」
「噗……咳咳,咳咳,」紀霄差點被自家老婆這一本正經說出來的話笑岔氣,連忙道,「我剛剛在找信號呢……這玉簡的訊息也太不穩了,得找個朝向好的方向。」
這個藉口找的,燕懷玉沒再懷疑什麼:「那你先回他,過年不好讓人等著。」
紀霄點點頭,心中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修真界的人不知道玉簡改改也是可以拍照的。
這是他跟燕懷玉過得第一個年,他想將這一時間永遠定格在他的記憶中。
他笑著將玉簡收到懷中:「小師叔,你方才想說什麼?」
燕懷玉還在看那個餃子上畫的表情,越看越覺得這小人長得不像正常人。
他指著那三根鬍鬚問道:「這是什麼?」
紀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自己畫的那個Q版貓臉燕懷玉,煮過之後微微鼓起,更顯憨態可掬。
他訕訕地笑了:「這個是……我用芝麻醬和糯米調配,畫的小師叔。」
燕懷玉:「……」
這餃子上的小人看上去也就三四歲的樣子,臉上還長著貓一樣的鬍鬚,眼睛大得占了半張臉,哪裡是自己?
他莫不是眼睛有問題?
燕懷玉懶得理他,拿起筷子,將「自己」咬了一半。
紀霄緊張兮兮問道:「好吃嗎好吃嗎?」
燕懷玉咽下去,淡淡道:「還行。你有這時間,還不如去練劍。」
紀霄笑了笑,這話他聽了一百遍了,早就免疫了:「小師叔說的對。」
燕懷玉瞥他一眼,自己明明是在訓他,不知道他在傻笑什麼。
「做了多久?」
「不久的,但總共也就做成功了三個,其他的給煮壞了。不過我沒有浪費!方才去端餃子時看著不成功就都給吃了。」
燕懷玉看著他那著急解釋的樣子,沒說什麼,淡淡移開目光,平靜嗯了一聲,給予肯定:
「你有心了,但下次不要做了。」
紀霄爽快答應下來:「好!」
才怪。
……
夜漸漸深了,主峰上的熱鬧卻越來越濃。
靈膳堂前的空地上,弟子們三五成群地放著煙花,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笑聲,在夜空中炸開。
廊檐下的大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燭光透過薄紗,在地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年夜飯已近尾聲,弟子們開始大著膽子串桌向幾位長老敬酒,說著吉祥話,討個彩頭。
燕懷玉坐在那裡,面前的酒杯不知什麼時候又滿了。
紀霄還在一旁幫他擋著其他弟子的熱情,偶爾擋不住就自己喝下,轉而遞給那個小弟子幾兩銀子笑著將人打發走。
酒意漸漸上頭,腦子有些昏沉。
燕懷玉坐著坐著,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在旁邊那為他擋酒的人身上,看了好一會兒。
紅色的衣袍襯得他眉眼愈發張揚,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很是溫和。
紀霄似有所感,忽然轉過頭來,正好撞上燕懷玉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他心臟狠狠一跳,撞得他魂不守舍,口舌發乾。
燕懷玉今天喝了不少。
那雙總是清冷的鳳眸染著薄紅,眸中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看人的時候,讓人心裡發軟。
紀霄壓低聲音道:「別喝了,這酒後勁大。」
「嗯。」
外面的煙花又炸開一朵,五彩的光落下來,照在兩人身上。
紀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亂竄的熱流。
他看向燕懷玉,那人正微微仰著頭,看天上的煙花,側臉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尾那點薄紅格外明顯。
紀霄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一軟,伸手輕輕把燕懷玉面前的酒杯挪開,輕聲問:「小師叔,要不要去透透氣?」
燕懷玉想了想,確實不能再喝了。
於是他點了點頭,起身朝著廊道走去。
紀霄看著他的背影,不經意間打發了其他弟子,拍了拍錢揚的胳膊,悄聲道:「錢揚,你今晚跟易師兄他們守歲吧。」
錢揚正和易棲池說著什麼,聞言一愣:「啊?你呢?」
紀霄挑眉一笑:「當然是去守我的歲啊。」
錢揚抬頭一看,哪還有燕大大的影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笑著擺擺手:「行行行,去吧去吧。師尊喝了不少,就交給你照顧了。」
紀霄點頭,連忙起身去追。
燕懷玉正站在那株結滿了吉祥果的老桃樹下。
那棵桃樹上結的吉祥果是陸令清親手培育的,春日春風一喚,花苞如胭脂點染,驟然綻開,燦若錦緞。盛夏一樹綠蔭,果桃枝頭,白裡透紅,散發甜香。
秋日葉片非但不凋,反而轉為溫潤的翡色,瑩瑩生光,待深冬歲末,葉間便會凝結出吉祥果,形如小盞,色若琥珀,清香漫山,專為賀歲而生。
他站在薄雪中,裹著那件霜青色的氅衣,正仰著頭,一雙被酒意染紅的鳳眸直勾勾盯著那桃樹,整個人裹在那圈毛領里,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點微紅的鼻尖,活像一個剛堆起的小雪人。
紀霄忍不住摸出玉簡,對著那個背影拍了一張。
一聲輕響,將燕懷玉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他側過身,看到紀霄站在廊檐下,手裡還舉著玉簡,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追來。
「你又在跟谷霖通訊?」燕懷玉問道。
紀霄早已把方才用過的藉口忘到九霄雲外去了,聽他這麼一問,面不改色地順著台階往上爬:
「啊——是啊,谷霖還跟我說代他向小師叔您說聲新年快樂呢。」
燕懷玉哦了一聲:「那你告訴他,祝他也新年快樂。」
他說話時候白氣從唇齒間溢出,氤氳在那張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紅的臉上。
紀霄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替自己圓謊的樣子,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嗓音低啞:「好。」
他走過去,站在燕懷玉身側,也仰頭看著那滿枝的紅果子。桃枝被雪壓彎了腰,紅艷艷的果子掛在上頭,像一盞盞紅燈籠。
「小師叔是不是想吃吉祥果?」他偏過頭,桃花眼中滿是溫柔,「我上去摘,你在下面等著,等我挑兩個最紅的給你。」
燕懷玉沒有說話,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足尖輕點,只見氅衣的下擺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轉眼便將兩個最大最紅的吉祥果並蒂摘下。
紀霄看著他手裡的兩個紅彤彤的果子,驚喜道:「竟然也有我的份兒?」
燕懷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今日紀霄又是做年夜飯,又是給他送禮物擋酒的,他也應當回禮。
他一手一個吉祥果,左右比了比,然後極自然地把那個稍小一些的遞到紀霄面前。
「這個給你,回禮。祝你來年修煉順利。」
他老婆竟然把最大最紅的果子留給自己!
紀霄看著手裡那個被塞過來的吉祥果,心臟好似要從胸腔內蹦出,手指微微收緊,整個人開心到想當場蹦起來。
他希望燕懷玉這輩子都以他自己為先,想吃什麼就吃,想要什麼就要,不必再把任何好的東西讓給別人。
誰知,燕懷玉將另一個果子也遞給他,繼續道:「這個是錢揚的,你拿著,等他回來給他。祝他也來年修煉順利。他是我的弟子,修煉應當比你更順利才行。」
他要壓過紀霄!
「…………」
紀霄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燕懷玉一共摘了兩個果子,一個給他回禮,一個讓他轉交給錢揚,就是沒給自己留。
他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想笑,他家親親老婆咋能這麼可愛呢?
紀霄低頭笑了一聲,應聲說好,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桃樹。
中等高度的果子早已被弟子們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低處和樹幹高處那兩個。因為宗內禁止飛行,而普通弟子的輕功又夠不到,一直孤零零地掛在枝頭。
他不甘心,但也只能將手裡自己那個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遞到燕懷玉面前:「那小師叔先吃。」
燕懷玉抬手推開,嚴肅認真地搖頭道:「這是吉祥果,不能分。給你的,我不吃。」
「哎呀,」紀霄才不在乎這些,又把果子往前遞了半寸,「小師叔吃這吉祥果的尖,是頭等吉祥。」
燕懷玉搖頭,那雙鳳眸比平時更活絡幾分,一本正經道:
「你若如此,那你所送禮物我也一件只收一半。酒只喝半瓶,五色縷只留半截,絨花也只要半朵——剩下的,你拿走。」
紀霄愣了一瞬,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五色縷只留半截,這是什麼邏輯?
他老婆喝醉後不僅話比平時多,連以退為進這種談判技巧都學會了。
「好好好,我吃,我都吃了。」
燕懷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朝青玉峰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鳳眸微微眯起,警告道:「你不許把果子調換!」
紀霄訥訥應聲,笑吟吟的站在他身後道:「嗯嗯,不換不換,就要這個,這個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