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畫符的手一頓,剛才的好心情瞬間沒了一半。
今兒一個大年初一,有必要這麼損他嗎?
這王八是不是欠兒啊?
他抬起頭,對上楚今玄那張帶著嘲諷的臉,想懟回去,可餘光瞥見旁邊的燕懷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老婆還在身邊,他倆要是吵起來,為難的是燕懷玉。
算了,大過年的,他犯不著跟動物置氣。
燕懷玉卻皺了皺眉,並不贊成楚今玄所說。
雖說他有時也覺得紀霄思維太過跳脫,但跳脫與嚴肅,也並非矛盾,端看個人該如何調和。說他一事無成,未免太過武斷。
他開口,聲音清冷:「師兄,每人都不同,都需嘗試才知適合什麼。世間之法,多是觸類旁通。修劍道者也未必不能修符。」
紀霄倏地抬起頭看向燕懷玉,對方正微微側首,目光篤定。
燕懷玉在為他說話……
楚今玄的臉色變了變。
他對雙修、三修者本無太大看法,旁人愛修什麼修什麼,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便好。
但這人是紀霄,他便靜不下心。
他的目光在兩人間轉著,心中有些發堵。
燕懷玉見他不說來由,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抬頭看他一眼,索性直白髮問。
「師兄,你來青玉峰所為何事?」
楚今玄還是沒答,只是看向紀霄。
紀霄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這王八是讓他走呢。
他撇了撇嘴,動作麻利的把桌上的東西一樣樣收起來,最後才端起那碗橙子,朝燕懷玉笑道:
「小師叔,那我先去做了。」
說完,他懶得分給楚今玄一個眼神,轉身朝竹林深處走去。
燕懷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後,這才轉向楚今玄。
他實在不明白,楚今玄能有什麼要緊事找他,還要把紀霄支開。
就算是師尊當年還在,他和楚今玄也沒有這麼熟。
楚今玄對上燕懷玉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說話就有些不利索了,直到往後退了半步,才勉強穩住心神。
「師弟,我來是想跟你說……紀霄的事。」
燕懷玉微微蹙眉。
紀霄的事有什麼好說的?他不才是紀霄的師尊嗎?
「說什麼?」
楚今玄斟酌著言語,一字一句都在反覆掂量:「師弟,你之前……可聽說過紀相司的事?」
「聽過一些。」
楚今玄的目光不經意掃過竹屋門口貼著的對聯,眼神暗了暗:「他之前不是這樣的。」
燕懷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這樣的,是指紀霄和從前判若兩人,還是忽然發現紀霄不再跟著他了?
難道他是想把紀霄帶回玄岳峰?
楚今玄的聲音複雜:「我當時收他為徒時,他連字都不會寫,只是個孤兒。」
孤兒,連字都不會寫……
燕懷玉的心忽然漏跳一拍,像是又什麼東西砸在了他的胸口。
若不會寫,是如何寫出那風骨畢現的字的?
這絕對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煉成的。
那紀霄他……到底是誰?
楚今玄看著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經猜出什麼了。
「我懷疑,」他緩緩道,「紀霄和紀相司是兩個人。」
燕懷玉說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他不是沒聽說過紀相司那些事。
——在玄岳峰上偷看楚今玄沐浴,穿女裝、塗胭脂追著楚今玄身後跑,滿腦子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和現在的紀霄,確實不一樣。如果不是兩人頂著同一張臉,幾乎沒人能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他下意識摸了摸腕間的五色縷。
那條絲線系得並不緊,他此刻卻忽然覺得有些沉地墜手。
他聽到自己說:「但這世上,怎會有兩人長得一模一樣?」
楚今玄沒有立刻回答。
師弟何等聰明,怎會想不明白?
修真界的手段何其多,奪舍、附身、易容、傀儡術,哪一樣不能造出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他壓下心中那股不舒服,說出那個兩人都知道的答案:「師弟,也有可能是被邪祟上了身。」
燕懷玉眉間斂了斂。
若是邪祟上身,那紀霄便是鬼魂,便是死了。
可他若真是邪祟,又為何……
事情尚還存疑,不能輕易下定論。
楚今玄見他還在沉默,心裡有些著急。
「師弟,你應該小心紀霄。他和以往的紀相司完全不同。這紀相司品行不端,可紀霄也沒好到哪去,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況且他還對你下——」
話音戛然而止,楚今玄自己都愣了一下,猛地收住話頭。
燕懷玉一聽這話,臉色瞬間白了。
他知道?
他知道什麼?
是知道丹藥的事?還是他與紀霄那晚……
羞愧、恐懼、慌亂,一瞬間全涌了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簡直不敢想像,若是紀霄把他們之間的事告訴了楚今玄,若是那些事在宗門裡傳開,旁人該如何看他。
他的臉青一陣紅一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不,紀霄不會的……
難道是……上次在萬仞峰,五師姐為他把脈把出的?
怪不得他當時醒來便覺得氣氛古怪,而楚今玄當著幾位師兄師姐的面打了紀霄,不僅沒人阻止,邊千俞還問他為何還不走。
紀霄從頭到尾都知道,卻一個字都沒有告訴他。
燕懷玉的臉又一下燒了起來,腦海里一片混亂。
那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楚今玄見他臉色驟變,上前一步,急切地安慰道:「師弟,這些事與你無關。是紀霄卑鄙,狼子野心!他拿丹藥要挾你為他引靈、煉製仙劍,逼你把他留在青玉峰、教他劍法,甚至在戒律堂當眾打人都有恃無恐!」
逼迫?
燕懷玉愣住了。
那些羞憤與恐懼,像是被人一把掐住,瞬間停止了蔓延。
「這……這是誰說的?你還知道什麼?」
「紀霄當日在萬仞峰已親口承認了,說是他拿丹藥要挾你,而你也是被逼無奈,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就是仗著藥效有一年,沒有解藥而有恃無恐,若非因為這些,我當時就會殺了他。」
他上前一步,言辭懇切:「師弟,讓他回玄岳峰吧。我怕你會有危險。他現在能拿丹藥逼你煉仙劍,以後還不知道會拿藥效逼你做什麼。」
燕懷玉聽著這些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思緒紛亂如麻。
紀霄說……這些都是他逼迫自己的?是有所圖謀?
可紀霄分明從沒拿丹藥逼迫過他分毫。
就算沒有那丹藥,弟子在明心殿修煉出了差錯,他身為長老也會出手引靈。那柄仙劍,也不過是師尊留下的靈竹,他接手溫養多年,連自己都未料到紀霄會恰好選中它。
戒律堂是他自己去的,劍法也是他見紀霄是個練劍的好苗子心甘情願教的。
當時他還是個眾所周知的廢物,沒人知道他的劍招,紀霄拿什麼來圖謀這些?
可這人卻將一切都歸成了自己所做,把所有的自願都變成了脅迫。還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卑鄙無恥、挾恩圖報的惡徒。
紀霄他為何要這樣做?
是為了……自己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驟然激起圈圈漣漪。
他看向竹林深處,搖了搖頭:「不用了,師兄。」
「師弟!」
「他不會的。」
楚今玄想不明白他的篤定:「為什麼?」
紀霄都已經親口承認了,師弟為什麼還是不肯趕他走?
燕懷玉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
他知道楚今玄所說都是為他好,可青玉峰實在是太安靜了。
他從來不喜那些弟子口中「燕長老獨來獨往,喜靜不喜動」的評語。他哪裡是喜靜,只是習慣了在漫長黑夜獨守的孤寂。
這世上除了青玉峰,他再也沒有別的家了,這裡是他唯一的歸處。他除了年復一年地守在這裡,還能去哪?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早就對自己曾經那些鮮明的喜惡都感到麻木了。
直到紀霄出現。
雖說他們的相識並不美好,卻讓他沉寂的生活再度泛起暖意。
他想讓紀霄留下,想有人和他一起用膳、一起練劍。
甚至在他走火入魔時,能有個人一直在屋中陪他,不至於連他是生是死都無人知曉。
可他說不出這些,只能繼續道:「師兄,他不會。」
楚今玄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鳳眸里罕見地帶著一絲茫然,心裡竟猛地竄上一股莫名的火氣。
他為燕懷玉擔心了這麼多天,做了這麼多準備才跑來青玉峰,不是為了聽那三個字的。
「師弟!」
他的聲音拔高,「他害你!逼迫你!你為什麼就是不肯信我?我是你師兄!難道就因為他給你做了幾頓飯,更會哄騙你?師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被人打動?」
燕懷玉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驚了一瞬。
他不明白楚今玄為何如此激動。
他不是不信,只是更信自己的判斷。
楚今玄見他不為所動,那股火越燒越旺,燒得他幾乎失去了理智。
他試圖將燕懷玉從執迷中喚醒:「師弟,他是極品靈根,極品根骨!除我以外,世間唯三之一!你知道嗎?!」
燕懷玉被他吼得眉頭緊蹙,滿臉不解。
印象中的楚今玄,永遠端莊溫和,絕不會在人前失態,今日到底是怎麼了?
楚今玄見他依舊無動於衷,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攥住了燕懷玉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你可知我為何要收他為徒?!為何容忍他一次次糾纏我,做出那些不堪入目的荒唐事?!」
燕懷玉小時肩側便受過傷,對那處的疼痛格外敏感。
此刻被楚今玄如此大力地攥住,舊傷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瞬間白了臉,本能地運起靈力,將楚今玄的手震開。
他的神情登時變得凌厲,肩側被緊握過的地方傳來陣陣鈍痛。
「我不想知道。」
楚今玄被他猝不及防的一震推得踉蹌後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燕懷玉冰冷疏離的臉,那些解釋與擔憂都化作了恐慌,轉身快步離開。
燕懷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倉皇離去的背影,思緒有些亂。
紀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