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坐在銅鏡前,伸手捏了捏自己肩處。
有些腫,捏著有刺痛感,不過還好,沒傷到骨頭,上些藥膏便能好了。
他慢慢褪下裡衣,低頭看向肩處。兩肩已經泛了紫,指痕清晰可見,配上右肩原本猙獰的疤痕,竟有些可怖。
他側了側身,扭頭看向銅鏡。
肩胛骨對應的位置也有幾道淤青。
楚今玄那一下力道極重,靈力都失控了。
但他印象的楚今玄不是這樣的,雖說他有時固執,還會對他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但從未對他動過手。
今日為何要發這麼大的火?
難道是因為……自己沒有聽從他的勸告?
可楚今玄為何要問,收紀相司為徒是為什麼?
他怎會知道?
燕懷玉越想越覺莫名,抬手從抽屜里拿出一罐五師姐調配的藥膏,對這些挫傷有奇效。
他把髮絲撩至一側,指尖沾取了些,胡亂塗抹上去。藥膏涼涼的,覆在淤青上還有些刺痛,激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他剛要將指尖的藥膏塗到右肩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燕懷玉一驚,顧不上擦手,立刻把衣服拽上來。
紀霄今日怎麼這麼快?
往常他收拾完碗筷,分明還要在小廚房洗刷一陣的。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燕懷玉還保持著側身的姿勢,裡衣都還未系好,只是堪堪攏住,領口微敞,頭髮散落一側,露出半截白皙的後頸。
他的眼神帶著還未散盡的驚惶,像一隻被驚擾的兔子,看向門口的人。
紀霄愣在門口,推門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
他的目光從那雙含著薄怒的眼睛,移到散落的髮絲,那截露在外面,如花枝般秀麗的頸上。
就這麼一眼,好死不死,他的身子便已經有了劇烈的變化。
「出去!」燕懷玉羞惱交加地瞪著他,「你不知道敲門嗎?!」
紀霄猛地回神,慌忙別開視線,耳根燒得通紅:
「對、對不住!小師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出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機械般往後退著,正要關門,忽然聞到空氣中那絲極淡的草藥香。
他蹙眉,回想在桌邊時燕懷玉動作的滯澀,不再後退,回手把門帶上,大步走了過去。
燕懷玉猛地站起身,衣襟攥得更緊了:「你做什麼?!」
他的模樣又凶又慌、聲色俱厲,可此刻衣袍松垮地掛在身上,頭髮散著,露出一小片皮膚,整個人像朵被風搖亂的桃花,完全顯不出平日的凌厲。
但紀霄現在卻沒心情欣賞,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罐打開的藥膏上,心裡的某種猜想得到了印證。
自從與紀忘憂結契,他身上便多了幾分陰鬱之氣。雖不仔細看看不出什麼,但此刻他站在背光處,身形本就高大,周身氣質陰沉得嚇人,像是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那雙燕懷玉總覺得藏著春風般溫柔和煦的桃花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只剩一股股令人遍體生寒的死氣。
燕懷玉被這突如其來的壓迫感逼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腳碰上了衣櫃的邊緣。
他從未見過紀霄這樣。
——平日總是笑著、鬧著跟在他身後,沒臉沒皮的喊他「小師叔」,甚至毫無規矩的跟他開著玩笑的少年,此刻像是換了個人。
紀霄又往前走了半步,緊著臉龐,壓低聲音問道:「這是誰做的?」
他如今的身量比燕懷玉還要高出一些,幾乎是一眼便瞥見了衣襟邊緣那團淡淡的青紫。
他想把那礙事的衣物拉下來看個清楚,但理智死死勒住了他。
兩人挨得實在太近了。
燕懷玉已經被逼得退無可退,後背貼著冰涼的櫃門,他能感受到紀霄身上那股壓不住的怒意,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幾乎把他整個人都罩在了那層陰影里。
他還攥著衣襟,這副衣衫不整被質問的模樣,活像……他背著紀霄做了什麼事似的。
「與你何關?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出去。」燕懷玉的聲音冷硬,他討厭這種被人逼視的感覺。
燕懷玉被他這話噎住,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
「你出去。以後再如此沒規矩,便滾出青玉峰。」
紀霄根本沒在意他說了什麼,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像火星濺進油鍋。
「楚今玄?」他的聲音壓抑著怒意,帶著陰冷的煞氣,「是不是他?」
燕懷玉攥緊衣襟,偏過頭去,不願與他對視。「不是。」
紀霄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雙桃花眼裡翻湧著的怒意忽然沉了下去。
他沒有繼續逼問,伸手拿起桌上的藥膏,本想先替燕懷玉塗上,可手伸到一半,見對方抗拒的樣子又停住了。
他把藥膏塞回燕懷玉手裡,轉身就往外走。
燕懷玉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他要幹什麼。
「回來!」
紀霄的腳步沒停,腦中全是燕懷玉肩上的青紫。
若知如此,他當時便不該離開。
而他剛剛和燕懷玉吃了那麼久的飯,竟一點都沒發現!
「回來!」燕懷玉的聲音又高了幾分。
紀霄根本聽不進去,滿腔的怒意堵得他耳邊嗡嗡作響,連燕懷玉的聲音都被隔在了外面,大有直接衝去玄岳峰的架勢。
燕懷玉氣急了,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反覆無常的瘋子。
他攥緊那罐藥膏,憤恨的跺了下腳,咬牙喊道:「紀霄!」
這一聲名字,猛地將紀霄的理智喚回。
他頓在門口,背對著燕懷玉,肩膀繃得死緊。
燕懷玉看著他這副樣子,氣得臉色發紅,卻不知該怎麼罵他。
「你站那麼遠做什麼?回來!」
紀霄聲音悶悶的:「我替你打他,你自己乖乖塗藥。」
「不用你,」燕懷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復下來,「你過來。」
紀霄搖了搖頭,就是不轉過頭,不看他。
燕懷玉覺得他就是跟自己槓上了。
讓他過來偏不過來,不讓他過來偏要過來。
但紀霄的偏執他是見識過的,在戒律堂,當著眾長老的面都能衝上去打宴遲和宇文攬,若任由他出去,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
若是之前,燕懷玉一定不會管他。
畢竟楚今玄是半步化神,紀霄執意去送死,他攔著做什麼。
但如今的紀霄是金丹中期,更有紀忘憂相護。若真打起來,紀霄確實討不到好,但楚今玄也未必能毫髮無損,全身而退。
一想到毆打長老是重罪,他這次得去思過崖撈人就頭疼。
他閉了閉眼,率先敗下陣來。
「你過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你……你給我塗,我夠不到。」
紀霄猛地轉過頭,整個人愣在原地,大腦嗡嗡響。
燕懷玉剛剛說什麼?讓他塗藥?
他一定是聽錯了。
燕懷玉見他仍僵在原地,臉更紅了,明明窘迫到連脖頸都漫上緋色,卻還是瞪著他,強裝出一副鎮定的模樣催促道:
「看什麼!你到底塗不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