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遠拿著令牌走到石門前,將令牌嵌入石門中央一個凹槽里。
令牌入槽的瞬間,整座石門猛然一震,表面符文緩緩流轉。
石門無聲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其後的一條黑沉沉的甬道。
高崇遠猛地退後幾步,語速急促地對眾人說:
「諸位仙師,此地距離遺蹟還約兩日路程,此地兇險,一路小心。遺蹟內所得之物,按規矩,需上繳三成用作城防。」
沈千舟看著高崇遠如臨大敵的模樣,勾唇一笑,懶洋洋地點頭:「城主放心。」
趁著這個空檔,紀霄湊到錢揚身邊,壓低聲音問:「這妖里妖氣的男的誰啊?穿一身黑,笑得跟狐狸似得,真噁心。」
錢揚搖了搖頭,眼神還黏在沈千舟和燕懷玉的背影上。
燕大大和這人站一塊還挺養眼呢。
他瞥了紀霄一眼,調侃道:「人家是素心宗的沈長老。你不喜歡人家,不會是覺得自己不如人家好看吧。」
「你別胡說八道了,要這麼好看幹什麼?妖里妖氣了,醜死了,不符合我的審美。」
紀霄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燕懷玉,「我喜歡的是我老婆這款,清冷出塵的。」
錢揚倒挺喜歡沈千舟這款,聽到紀霄的話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
「你算什麼?你最好祈禱不符合燕大大的審美。」
紀霄氣的銀牙都快咬碎了。
他還就不信他老婆會喜歡這種男的!
「我老婆才不是那看臉的人。」
錢揚見他聽進去了,內心失笑。
讓紀霄天天趕他,遭報應了吧。
他拍了拍紀霄的肩膀,幸災樂禍道:「兄弟,自求多福。」
魏蘿主動走過來,笑盈盈的:「我叫魏蘿。這是我師妹華曦,師兄馮子羨和傅言。」
華曦微微頷首,笑容淡淡的,她站在魏蘿身後,安靜得像一株開在角落裡的蘭花。
傅言和馮子羨也依次抱拳行禮,兩人都是一身白衣,風度翩翩。
幾人互相介紹,幾句話下來便迅速打成了一片。
魏蘿在聽到紀霄介紹時,眼睛一亮:「我知道你!」
「知道我?」
紀霄一呆,不會又是什麼奇怪的傳聞吧?
魏蘿笑著道:「我聽說過你在壽州的事跡,特別厲害!」
紀霄鬆了口氣,笑了笑:「過獎了,我也聽說你,師妹。宴遲經常提起你,說你特別優秀,人特別好,還救了他們三個呢。」
宴遲有些摸不著頭腦。
雖說這些話他確實想說,但確實沒跟紀霄說過啊。
魏蘿立刻朝著宴遲擺擺手,笑容爽朗:「只不過是湊巧罷了,當時我們正好在附近巡邏,不用放在心上的,宴師兄。」
這一聲師兄簡直喊在了宴遲心坎上,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傻呵呵地對著人家笑。
沈千舟靠在一旁的石獸基座上,安靜地等著他們聊天,目光淡淡的。
燕懷玉沒有催促,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的黑色甬道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楚今玄看了看這兩人那完全不著急的樣子,又看了看宴遲那難分難捨、恨不得聊到天黑的架勢,深吸一口氣。
他上前一步,對沈千舟拱了拱手:「沈長老,此地距遺蹟中心還有兩日路程,既然兩宗都是來歷練的,不如結伴同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沈千舟撩起眼,目光將楚今玄從頭到腳稱了稱,微微點了點頭:「可以。」
楚今玄立刻轉頭對弟子們道:「快走,這次是出來歷練的,不是讓你們閒聊的。」
石門後的甬道比想像中更長,隨著他們踏入,身後的石門無聲合攏。
兩側石壁上倏然亮起微弱的光,映照著石壁上的壁畫,畫的是一些古老的祭祀場面。
——人們跪在地上,雙手高舉過頭頂,向一條盤踞在祭壇中央的大蛇獻上牲畜與孩童。
壁畫旁邊還刻著密密麻麻的字符,筆畫像蚯蚓一般扭曲盤繞,複雜難辨,與如今修真界通用的文字截然不同。
不知走了多久,兩側石壁上的壁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剮蹭過,上面的字跡和壁畫都被徹底模糊,難以辨認。
眾人還未來得及停下腳步仔細觀察那些剮蹭到底是何物所致,甬道深處便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嘶鳴。
黑暗中,無數幽綠的光點密密麻麻地亮起,像是整面牆壁都活了過來。
「小心。」
易棲池話音未落,十幾隻妖獸便從黑暗中撲了出來。
它們四足著地,身形似狼卻足有小牛犢大小,皮毛漆黑如墨。
「臥槽!」
錢揚和紀霄還是頭一回見到活生生的妖獸,瞬間被震在原地,身旁的幾人都衝上去了,兩人才手忙腳亂地召出仙器。
時聞劍劍身通透如水,拔出時炸起一道刺目的劍光。
撲在最前面的那隻妖獸被劍光一照,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動作明顯遲滯了幾分。
沈千舟的目光在紀霄召出時聞劍便被吸引了過去,雙眸微眯,側身看向燕懷玉。
戰況激烈,劍光如虹,妖獸不要命地往前撲,死了的倒下了又有新的從黑暗中湧出來。
幾人雖是第一次配合,平日裡雖嘴上不饒人,關鍵時卻無比默契、滴水不漏,將幾位音修護在中間,打起來天衣無縫,穩步向前推進。
沈千舟一直沒有出手,就一臉平靜地看著幾位弟子在前面拼殺。
燕懷玉和楚今玄也不太管,就這麼在後面跟著,偶爾出手將那些快要傷到弟子的高階妖獸震退,從不越俎代庖。
遺蹟內景色各異,妖魔多的地方受污染嚴重,基本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灘,風沙吹得人像吞刀子一樣。
就這麼走了一天,天色將暗時,才發現這條小溪,水不深,清澈見底,溪邊長著幾棵即將枯死的歪脖子樹。
幾個弟子累得夠嗆,一停下便橫七豎八地癱在溪邊的草地上。
紀霄蹲在溪邊,把沾滿血污的手浸在水裡。
冰涼的溪水衝過指尖,舒服得長舒了一口氣,又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滴。
他轉身看向燕懷玉,這一天他一直在找機會跟燕懷玉說話,此刻安靜下來,心裡那股勁兒還是沒法平息。
燕懷玉正站在溪邊看著遠處的天色。
沈千舟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溪邊,那雙沉靜的眼眸正盯著溪水,兩人隔得不遠,誰都沒說話。
紀霄看著那不養眼的畫面,心裡那股火又竄了上來。
錢揚蹲在他旁邊洗了把臉,小聲說:「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紀霄瞪他一眼:「閉嘴。」
錢揚笑嘻嘻地閉上嘴,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紀霄。
紀霄接過去用力扯下一口,嚼得跟那乾糧有仇似的,目光還粘在溪邊那兩人身上。
暮色四合,天邊的雲被染成暗紅色,風從溪面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草的腥味。
楚今玄看著弟子們疲憊的樣子,走到燕懷玉身側:「師弟,今晚就在這歇下吧。」
燕懷玉點頭:「好。」
沈千舟靠在那棵歪脖子樹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壺酒,正慢慢喝著,對周圍的事物毫不關心。
燕懷玉想著既然一路同行,也該問一下對方的意見,便喚了一聲:「沈長老。」
沈千舟抬起眼,酒壺擱在膝上,微微點頭:「燕長老何事?」
「今晚便在此歇息,沈長老意下如何?」
沈千舟環顧四周,沉默片刻,勾唇一笑:「好,聽燕長老的。」
楚今玄皺了皺眉,總覺得這人說話的方式有些怪,卻又挑不出毛病。
他沒說什麼,轉身去安排弟子們紮營。
紀霄蹲在火堆旁,手裡撥火的樹枝都快被他掰斷了,感覺自己頭上綠油油的一片。
憑什麼那姓沈的一來,他老婆就主動跟他說話?
還「聽燕長老的」,聽你個頭!
錢揚看他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小聲問:「你牙不疼嗎?」
「不疼!」
沈千舟似乎對周圍的感知特別敏銳。
在紀霄咬著牙看他時,他便轉過頭來,準確的對上了紀霄的目光,狐狸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紀霄蹙眉,硬邦邦地移開視線。
死狐狸。
一笑就跟狐狸精似的,專勾他老婆。
沈千舟察覺到他毫不掩飾的敵意,非但沒收斂,反而輕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種天然的魅意。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開口喊道:「燕長老。」
燕懷玉側身看著他,靜等下文。
「方才那位手持彎刀的少年,是燕長老的弟子?」
沈千舟的目光落在錢揚身上,錢揚正躺在草地上,嘴裡叼著草,翹著個二郎腿。
沈千舟瞭然點頭:「還算有天賦,怪不得燕長老會看上他。」
燕懷玉沉默了一下。
他當初可沒看上錢揚。
楚今玄站在一旁,聽了沈千舟的話,心裡不太舒服。
他不喜歡沈千舟,甚至遠超過紀霄。
他開口拆台:「不是師弟主動收的徒,是宗門的安排。」
沈千舟聞言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輕聲「嗯」了一下,意有所指道:「原來如此。看來,修煉還真不止靠天賦呢。」
楚今玄脫口道:「不靠天賦靠什麼?勤勉?呵……」
沈千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靠天,自然也靠賦。」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說出來的話卻句句帶刺,像一隻睚眥必報的狐狸。
「天賦再好,不勤奮、沒氣運,也就那樣。燕長老的弟子,天賦和氣運倒是都有。能碰上這麼好的師尊,已是旁人羨慕不來的了。」
「不過楚長老這種,自是體會不到天的難,只體會到賦的易了,自然看不起努力啊。」
這話精準地踩在了楚今玄的痛處上。
他一愣,立刻解釋:「誰說我沒有體會到?師弟——」
燕懷玉蹙了蹙眉,他不知道楚今玄為何總要在這樣的時候叫他。
他打斷道:「沈長老此話不錯,受教了。天賦是上天的饋贈,可饋贈之外的,才是修者自己的路。」
他頓了頓,想起自己遇到錢揚和紀霄之後的變化,語氣淡了幾分:
「錢揚雖非我主動挑選,但卻是個好弟子。教學相長,互為因果。」
沈千舟看了燕懷玉一眼,收起方才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談不上。不認同的話,想說便說了,唐突之處,還望楚長老海涵。」
沈千舟的話,卻像是壓垮楚今玄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沒有答話,轉身徑直離開。
燕懷玉正色打量對方。
這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氣息渾厚卻不張揚,像座山一般。
他忽然有些好奇這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在如此年紀沉澱出這樣的氣息?
紀霄在一旁都快氣冒煙了。
他覺得自己頭上已經不是綠油油的了,是整片草原。
他老婆竟然在打量那個姓沈的!
他實在是憋不住了,把手裡的樹枝往火堆里一插,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大步走到燕懷玉身邊,喊道:
「小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