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猛地睜開眼睛,紀霄的臉近在咫尺。
他一側頭,鼻尖和唇便滑過了他的臉側,能清楚的看到他額角的青筋和眼底那片未散去的恐懼。
少年的眉目英朗,鼻樑高挺,不是那種精緻到無可挑剔的好看,卻帶著獨有的蓬勃生氣,是那種讓人看了一眼便移不開的俊朗。
紀霄的手緊緊摟住燕懷玉的腰,力道大的像是要將人徹底揉進身體。在同一瞬間,他便撐開了機關傘。
傘面兜住了風,下墜的勢頭猛地一緩。
他召出時聞劍,劍身穩穩地托住了兩人。
紀霄的後背全是冷汗。
他不敢想,若是方才只差那麼一點,若他沒能接住燕懷玉——
那個念頭只是閃了一下,他的大腦便一片空白,呼吸急促。
只有懷中人微暖的體溫反覆撞著他,才能讓那股鋪天蓋地的後怕慢慢緩下來。
燕懷玉也沒能從方才的驚心動魄中緩過勁來。
紀霄緊箍著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抬眼,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亂如麻。
——他是不要命了嗎?
若是以方才那俯衝的速度落地必死無疑,他知不知道有多危險?他難道不怕自己摔個頭破血流、粉身碎骨嗎?
他想問的話太多了,可方才那場後怕讓他暫時失了聲,只能這麼看著紀霄,看著少年眼中翻湧的情緒。
紀霄的手越攥越緊,指節幾乎要嵌進燕懷玉的腰側。
燕懷玉疼得悶哼一聲,抬手掰開他摟住自己的那隻手,聲音發緊:「疼。」
紀霄沒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放鬆了些力道,心中那股莫名的怒意正代替恐懼隨之上涌。
方才就差一點,他就失去他了。
兩人是第一個落地的。
時聞劍載著兩人穩穩觸地,兩人一落地,便猛地看向對方。
「你瘋了?!」
「你瘋了嗎?!」
兩人同時朝對方喊出聲。
燕懷玉被紀霄眼中那翻湧的情緒猛地一刺,心頭一震。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一個人用這樣瘋狂的方式護他周全。
心中的震動像潮水般,讓他先前的冷硬節節敗退。
紀霄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地底迴蕩。
他的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恐懼和怒火,那怒火燒得他眼眶發紅。
除了憤怒,還有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太多的情緒攪在一起,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愛燕懷玉,愛到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驚膽戰,害怕任何足以傷害燕懷玉的東西。
可他正因他愛燕懷玉,所以也愛燕懷玉那靈魂中讓他又恐懼又敬畏的光輝。
他只是個普通人,不懂修真界那些捨己為人的道理,不懂為什麼會有成百上千的天驕英傑去奉獻自己的生命,捨棄自己的小家。
他只想要燕懷玉,不想讓燕懷玉保護那麼多人。
他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能裝下這麼一個人。可那個人偏偏是這世上最不懂得把自己放在前面的人。
「你知不知道從上面摔下來會怎麼樣?!」紀霄的聲音都在發抖,抬手輕輕晃了晃他,像是想把人晃醒,「你知不知道下面是什麼?」
幾人陸陸續續地落了下來,入眼便是紀霄那張寫滿了恐懼和憤怒的臉。
錢揚雙手捧著映竹劍,猶豫了一下,朝著兩人走來。
他明白紀霄為什麼生氣。
不是因為師尊把劍給了他,而是因為師尊把劍給了他之後,就什麼都沒給自己留。
他知道紀霄有多麼喜歡師尊,也知道紀霄是真的被剛才那一幕嚇壞了。
紀霄低頭看見那柄映竹劍,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燕懷玉把映竹劍給了錢揚,自己就拿一柄匕首去插石壁。
萬一沒插住呢?
萬一石壁太硬,傷了手腕呢?他以後還如何拿劍?
他不敢想,一想就聯想到原書中燕懷玉為救弟子自己重傷的情節。
燕懷玉被他一連串的質問問得回過神來,一把甩開紀霄的手,冷聲道:「你在跟誰說話。」
紀霄的氣勢被這一句話削去了一半,聲音低了些:「你知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燕懷玉看著他,朝他舉了舉手裡的匕首,聲音冷硬如鐵:「我知道。不用你,我也能下來。」
紀霄被這句話激得有些惱,頭一次在燕懷玉面前說了重話:「就憑一個匕首,你——」
錢揚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一邊把他往後拽一邊給燕懷玉道歉:「對不住師尊對不住,您別生氣,紀霄他——」
燕懷玉看著被捂住嘴的紀霄,想起他方才接住自己先憂後惱的眼神,突然說不出重話了。
他打斷錢揚,沒有追究,慌忙丟下一句:「他瘋了。」
說罷,他甚至不敢看周圍人的眼神,逃似的走了。
不只是紀霄瘋了,他也瘋了。
瘋的比紀霄還要嚴重,瘋的離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的,只知道在看到紀霄的那一刻,率先湧上心頭的不是感動,而是如紀霄一般的恐懼。
沈千舟深深地看了紀霄一眼,然後跟著燕懷玉走了,邊走邊看周圍的石壁。
錢揚死死拽著紀霄,等到他徹底平息下來,才慢慢鬆開手。
周圍的人甚至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都忘了害怕,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紀霄和燕長老竟然吵架了。
平常紀霄被燕長老罵了連嘴都不敢還,仍然笑嘻嘻地湊上去,方才竟然在質問燕長老。
而燕長老那個冷麵修羅、誰惹誰倒霉的性子,竟然什麼都沒說。
沒有一棍給紀霄抽得倒頭就睡,就這麼走了。
那股僵硬的氣氛持續了很久。
燕懷玉站在幾步之外,背對著所有人,面朝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看不清表情。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黑暗中湧出,裹挾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謝湄立刻捂住了鼻子,蹙眉看向內里。
柳明月差點吐出來,臉色發白,程今澤連忙把她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魏承宇罵了一句:「媽的,跟進了屠宰場似的。」
洞內太黑了,他們只能看清腳下這一小片地方。
火摺子的光也只能照出一小圈昏黃,根本看不到全貌。
燕懷玉指間燃起一張紀霄曾給他的火符,火光短暫地照亮了周圍。
他們身處一處水潭的邊緣,水潭很大,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水潭旁堆積著成片的白骨,火光下泛著慘白的光,那些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對著他們。
火符的持續時間很短,還未等他們細細看仔細就熄滅了,黑暗便重新合攏。
傅言的聲音有點飄:「不……不會有鬼吧。」
孔璋哆哆嗦嗦道:「剛才那陣陰風,不會就是鬼在身邊吹的吧。」
沈千舟沒有理會那些聲音,目光幾乎黏在了水潭上,眉頭微蹙。
紀霄從那些驚呼聲中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幹了什麼。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對燕懷玉吼了。
後悔和害怕交織在一起,搓了搓臉,把那點濕意抹掉,強迫自己從恐懼中走出來。
紀霄吹亮火摺子站起身,借著陰眼看向火摺子映亮的地方。
怨氣濃稠如血霧,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脖頸處的魂玉劇烈地震動著,邊緣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燒一般,青煙從魂玉中絲絲縷縷地滲出。
紀霄嚇了一跳,連忙將魂玉從脖子上取下來,捧在掌心:「忘憂?」
燕懷玉聽到「忘憂」兩個字,立刻看了過去。
紀忘憂的聲音從魂玉中傳出來,斷斷續續的:「阿娘……快離開這裡,這裡怨氣很重……」
幾人的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紀忘憂的實力已至攝青鬼,竟然還有東西會讓他感到恐懼。
「快、快和爹爹離開……」
紀霄心中一緊,立刻將魂玉放入儲物袋中,避免他再沾染上那些怨氣。
紀忘憂卻因擔心,不停在儲物袋中橫衝直撞,魂玉撞擊儲物袋的內壁,發出悶悶的聲響。
紀霄按住儲物袋,低聲道:「別鬧。」
楚今玄蹙眉,聲音壓著幾分隱怒:「這遺址內怎會有這麼個地方?不是說沒有危險嗎?掌門師兄和二師兄來了這麼多次,從未提及過有潭水和白骨。為何我們偏偏遇上了?」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不解。
可燕懷玉和紀霄幾乎同時想到了答案。
——那些邪修。
與魔族勾結的邪修,他們先一步來了這裡,也許從一開始便是為了這洞中的東西。
紀霄不敢耽擱,將火摺子扔給幾個弟子,然後手持時聞劍,朝那深潭走去。
劍尖探出,火光照亮了水面。
他仔細一看,那根本不是水,而是一池暗紅色的鮮血。
潭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火光照在水面上,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無數張扭曲的面孔,無聲地掙扎著。
怪不得有這麼重的血腥氣。
紀霄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他盯著那潭血水,總覺得下面有什麼東西——
正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