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內被血染紅，暗紅色的水面上漂浮著黏稠的血沫，腥臭味從潭面升騰。
眾人的表情各異，怪不得無數修士進了遺蹟便再也沒出去。
那些堆積成丘的白骨，恐怕都是被潭裡的東西分食完後拋出來的。
沈千舟收回目光：「找地方離開，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
他指間燃起一道靈符，用靈力牽引著繞了周圍一圈。
火光掠過石壁，照出一片光滑的岩石，連個拳頭大的洞都沒有。
紀霄抬頭，看著上方透下來的那一點微弱的光，此刻像一隻半睜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他們。
「可能……只有上方這麼一條路。」
幾人的臉色變了變，他們剛從上面跌下來，少說也有幾十丈的距離，甚至更高。而此地有禁制，不能御劍，所能滯空的高度有限。想飛上去，絕不可能。
燕懷玉蹙眉，目光從上方收回：「再找找吧。」
沈千舟反手又燃起一道符，看了看煙霧升起的方向。青煙裊裊，往上飄了幾寸，沒有往任何方向流動。
「煙霧沒有散，確實只有上方一個出口。」
紀霄看向燕懷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可以畫個召魂符，將這裡盤旋的冤魂召來一問。」
燕懷玉瞥他一眼，沒有應答，繼續看向周遭的石壁。
紀霄看著那冷硬的模樣，心裡泛起一陣懊惱和自責。
他方才是真的被嚇壞了，現在冷靜下來，想道歉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能默默收回目光，先想辦法離開這裡。
沈千舟將紀霄那點心思盡收眼底，他點了點頭，替燕懷玉接了話：「可以。」
眾人散開，各自搜尋著山洞的每一寸角落。
火摺子的微光在黑暗中游移，照亮一片又一片濕冷的石壁。
錢揚和易棲池在山洞最深處的一個角落停下了腳步。
火摺子的光照不太清楚，他眯著眼往前湊了湊，目光猛地一頓：「易師兄，你看那是什麼。」
易棲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角落裡立著一根灰黑色的石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兩人將火摺子往前一舉，光暈散開，石柱的全貌漸漸顯露出來。
那石柱足有一人合抱那麼粗，頂端雕著一個獸首，似龍非龍，似蛇非蛇，身上覆蓋著鱗片，像甲冑一樣緊密排列。
錢揚和易棲池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幾步。
走近了才看清，石柱底部刻滿了符文，地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圖案，可那陣法已經被人破壞了，紋路被利器斬斷，斷口處糊著粘稠的血跡。
錢揚立刻轉頭，壓低聲音喊道：「師尊！師尊你快過來看！」
燕懷玉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快步走過去。
幾人也瞬間圍了過來，火摺子被舉到最低，光落在那些被損毀的紋路上。
燕懷玉蹲下來，眉頭越蹙越緊：「這是……一種很久遠的封印咒，上面的符文我不完全認得。這些血跡應該是最近留下的。」
「是那個邪修？」楚今玄攥緊拳頭，聲音里壓著怒意。
易棲池指著那根被斬斷的鐵環問：「這個圓環好像可以拉動，這到底是什麼？」
沈千舟仔細分辨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也不知。」
楚今玄語氣生硬：「別拉了，若是有危險怎麼辦？」
沈千舟不以為意：「這陣法既然能困住這潭內的東西，我們總要知道是什麼。反正也不會比現在更差的結果了。」
楚今玄不滿道：「你怎麼知道這東西是什麼。若拉動了之後放出更大的麻煩，誰來擔？」
他不想聽沈千舟的建議，這人從進秘境起就處處跟他作對。
「還能有什麼比潛在暗處卻什麼都不知道的東西更危險？就算把它逼出來，我們也有一線生機。若它想耗死我們，等到我們體力一日不如一日，靈力耗盡，那些骸骨中也會有我們的一份。」
楚今玄被他堵的說不出話來，可他也不想退讓，正要繼續爭執，沈千舟已經伸手了。
但燕懷玉卻更快，手從沈千舟旁穿過，先一步握住了那個圓環。
這鐵環被邪修斬斷，卻還留在原處，說明它有用，也許是可以克制潭內那東西的關鍵。
他必須帶這些弟子出去。
他們都是這一屆最有天賦的弟子，是步虛宗的未來，不能都葬身在這裡。
沈千舟身上氣息沉凝，修為比他高一小階，若自己出了什麼事，沈千舟說不定可以將他們帶回步虛宗。
但若沈千舟出了什麼事，他們才是真的出不去了。
這鐵環，就由他來拉。
「燕懷玉！」
沈千舟伸手想攔，卻已經來不及了。
燕懷玉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拽。
石柱猛地一沉，頂端的獸首發出一聲嗡鳴。
獸首忽然張口，從中突然鑽出一個通體漆黑的東西，鱗片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它從鐵環里彈射而出，直直撲向燕懷玉的手腕，一口咬住，蛇身迅速纏繞上去，越纏越緊。
燕懷玉眉頭緊皺，卻仍沒有鬆開鐵環，咬牙繼續灌注靈力，鐵環開始發熱，暗金色的符文順著環身緩緩亮起，
錢揚瞳孔驟縮：「師尊！！」
沈千舟一道靈力斬過去，精準將那條黑蛇斬成兩段。
蛇身落在地上還在不停扭動，斷口處流出黑色的膿血，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燕懷玉的手腕被咬出了兩個深深的牙印，傷口周圍的皮膚迅速變得紫黑，沿著他的手腕向上蔓延。
沈千舟連忙將他摁坐在地，指尖連點他肩處幾處穴位，封住了毒性擴散的路徑。
「砰——」
洞內猛地一震，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
鐵環被拉出了一截，又卡住了，暗金色的符文亮了一半便停滯不前。
紀霄站在幾步之外，手裡的召魂符還沒燃盡，灰燼從指間飄落。他聽到那幾聲驚呼，看到燕懷玉被人圍住，恐懼瞬間將他包裹。
他踉蹌著爬起來，擠開圍在燕懷玉身邊的人，跪倒在他面前。
燕懷玉低頭看著他，少年的眼眶發紅，跪在他面前的一片碎石上，自己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
他伸手想將紀霄拉起來，手指還未觸上便被一雙手反握住。
那雙手冰涼僵硬，像失了所有力氣，觸手一片虛軟。
燕懷玉喉頭一緊，紀霄這般模樣，他只覺這蛇雖咬在了他身上，紀霄卻比他還要痛苦。
「沒事，這潭內——」
話還未說完，紀霄已經低下頭，吻上了他手腕上那處傷口。
燕懷玉的話猛地頓住，目光僵硬的下移。
紀霄的唇貼在他的手腕上，溫熱的觸感從那片冰冷的皮膚上蔓延開來。
他一瞬間便明白了這人在做什麼，猛地掙紮起來，想把手抽回去：「放開！紀霄！」
可紀霄的手死死扣住他的小臂，力道大得驚人。
每吐出一口黑血，燕懷玉便覺得紀霄將他往一條絕路上逼進一步，那種無力感從四面八方湧來。
周圍的人像被人齊齊掐住了喉嚨，都被這失了理智、以命換命的姿態震得說不出話來。
楚今玄也站在原地，完全不顧自己的性命的樣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碎裂。
錢揚攥得指節泛白，一邊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一邊是收留他、保護他的師尊，他能做什麼？
他只能站在一邊，看著師尊的手腕一點點恢復，看著紀霄的臉色一點點灰敗。
紀霄吐出最後一口血時，那血已經是鮮紅色的。
他低頭看著燕懷玉的手腕，那片紫黑已經褪去，皮膚恢復了往日的白皙，只有那兩個牙印還在，還在往外滲著淡淡的血水。
那些恐懼和憤怒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只餘下慶幸。
燕懷玉看著那張灰敗的臉上忽然露出的笑意，心中像被狠狠剜了一下。
紀霄從儲物袋中摸出一盒藥膏，用指尖沾了一點，輕輕塗在他的傷口上。
「還疼嗎？」
燕懷玉渾身一震，失神地望著紀霄的動作。
這話……不應該他問紀霄嗎？
紀霄見他不答，又抬眸問了一次：「是不是還疼？這藥膏見效沒那麼快，等一會兒就不疼了。」
燕懷玉聽著這尾調，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脹，心都要碎了。
他從未想過紀霄說的一切都是認真的，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愛他，甚至將自身的安危排在之後。
之前對紀霄的猜忌，那故意傷他的那些話，像一根根針扎在他心裡，現在才疼起來。
他咬著牙，雙手掌心托住紀霄的臉，將那人的臉抬起來對著自己，聲音澀啞：「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啊？」
紀霄搖了搖頭，撐著膝蓋站起來，笑晏晏道：「沒事，還能撐撐，這毒不算烈。」
說著，他又碰了碰燕懷玉的手腕，確認毒真的清了才將藥膏塞到他手中。
「小師叔，你自己再塗一點，我去看看這陣法。」
燕懷玉緊緊攥著那瓶藥膏，手心硌的生疼，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嗶嗶機在紀霄腦子裡已經炸開了鍋，尖銳的警報聲一聲接一聲，震得他頭疼。
沈千舟蹲下來，先查看了燕懷玉的手腕，又走到紀霄身旁，兩指搭上紀霄的腕脈，眉頭微蹙：
「中毒不深，先找出口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他又轉身查看那條被斬成兩段的蛇，翻過來，看了看蛇腹的紋路，道：「此蛇名為痴蛇。」
「痴蛇？」燕懷玉一下站起身，顧不得方才的彆扭，急迫地問，「可有解毒之法？」
沈千舟別有深意地看了兩人一眼，只道：「凡是蛇毒，百步之內必有解藥。天地萬物相生相剋的鐵律，痴蛇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