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深深地看了燕懷玉一眼。
就在方才他還不懂，為何會有那麼多天驕英傑前仆後繼地沖向死亡，沖向那有去無回的深淵。
他不懂，命是自己的，憑什麼為了別人去死？
可他現在懂了。
因為他們愛的人就在身後，就在修真界內，誓死都不能退，也不敢退。
他也一樣，他愛的人就在身後。
就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紀霄猛地將手中那包強力軟筋散朝著巴蛇撒去。
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散開，巴蛇剛張開嘴要嘶吼，那粉末便被它猛地吸入巨大的口中。
蛇首劇烈地搖晃，試圖將那些粉末從喉嚨里甩出來，可那軟筋散已經滲入了它的身體。
巨大的頭顱開始往下沉，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想當時他第一次用，還是在他親親老婆身上，觸之即倒，四肢酸軟無力，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就算這死蛇體型如此龐大，撐死也能延緩它幾十息。
「跑！」
燕懷玉幾乎是本能地沖了上去，映竹劍橫在紀霄身前，堪堪擋住巴蛇甩過來的一尾。
軟筋散起了作用，巴蛇的動作像是被放慢了數倍，可即便如此，那尾巴抽過來時所裹挾的罡風也不是幾人能夠抗衡的。
燕懷玉被那風壓逼得後退了一步，劍尖抵著蛇尾，靈力瘋狂地往外涌，淡藍色的劍光與漆黑的鱗片撞在一起，激出刺目的靈光。
紀霄掃了一眼上方洞口的寬度，又朝巴蛇身上扔出了幾道火符。
符紙精準地貼在巴蛇的鱗片上，火焰炸開，將它黑色的鱗甲燒出幾道焦痕。
巴蛇的意識本就因軟筋散而變得模糊，此刻被這火焰一激更是暴怒，一尾巴砸在地上，巨大的衝擊力將地面砸出一個深坑，碎石飛濺。
紀霄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猛地抱住燕懷玉的腰，將邊千俞給他的機關傘全部展開，借著那股氣流的衝勁，不加任何防備地往上沖。
巨大的傘面兜住了氣流，推著所有人往上攀升，直直朝上方那個裂口衝去。
最後一刻，紀霄將魂玉塞入燕懷玉懷中，讓他借著自己的身體衝出去。而自己卻因距離不夠而開始下墜。
燕懷玉立刻朝下看去。
紀霄甩出八道符篆，黑色的符紙在黑暗中燃燒，燃起幽綠色的火焰。
符篆扎進牆內，狂風四起，符篆與符篆之間連起一道道幽綠色的光鏈，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硬生生將他們與洞口隔斷開來。
紀霄卻被自己困在了洞內。
那八道符篆織成的網，只擋住了外面，沒有擋住他自己。
他站在網的另一邊，隔著幽綠色的光鏈，看著燕懷玉被氣流推高，越升越高，越升越遠。
「紀霄——！！」
燕懷玉掙扎著要往下沖，可楚今玄和沈千舟一把拉住了他，死死地拽著他的手腕，將他拽了上去。
「師弟，你冷靜點！」楚今玄的聲音也在抖，「你下去也救不了他！那條巴蛇少說也有分神期修為，你要怎麼救他？」
「那我要如何冷靜？！」
化神期都對付不了的巴蛇，讓紀霄一個金丹期獨自面對？
他還中著蛇毒，讓他去擋巴蛇？
楚今玄被他的聲音刺到，手卻未絲毫放鬆。
燕懷玉的手腕在楚今玄的掌心裡擰轉，骨頭被攥得咯咯作響，可楚今玄仍舊不放。
他雙目通紅，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很失望。
是紀霄拿命把他們送上來的，他隻身一人在下面擋住，楚今玄現在跟他說冷靜，他要如何冷靜？怎麼能冷靜？
他不是不識大體的人。他知道楚今玄說得對，他就算下去也救不了紀霄。
可他就是不想失去紀霄。
就算沒有他，楚今玄也可以將弟子們帶回步虛宗。但紀霄不能沒有他。
而他也不能沒有紀霄，他對紀霄，同樣也是那種情感。
想到這裡，燕懷玉猛地甩開楚今玄的手，轉身看向沈千舟，深吸一口氣喊道：「沈長老。」
沈千舟一直在旁邊看著，眉頭緊蹙，沒等燕懷玉先說，主動問道：「想好了？非要去？」
燕懷玉點頭。
關於這件事，他一直都想的很明白。
沈千舟看著他的目光便已明晰，沒有再勸，只是問：「可有什麼需要我相助的？」
燕懷玉朝沈千舟鄭重地一拱手：「拜託沈長老將他們送回步虛宗。弟子們身上有傷，此去路途遙遠，有勞沈長老護他們周全。」
沈千舟聽到「步虛宗」三個字，目光稍稍一頓：「可。燕長老，此蛇名痴。」
燕懷玉不明白他為何還要重複一次。
此刻他心中全是紀霄，只匆匆應了句。
沈千舟道：「希望燕長老能明我之意。」
錢揚還跪在洞外，聽著下方傳來的嘶吼聲，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擺，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現在一聽燕懷玉也要下去，心中的恐慌感更甚，可他卻不知該如何說。
燕懷玉將懷中紀霄塞給他的魂玉遞給錢揚，然後道：「跟你師伯和沈長老回宗門，照顧好忘憂。」
錢揚低頭看著掌心那枚不停掙扎的魂玉，聲音沙啞：「師尊……你別……」
他也不知自己在別什麼，別下去？還是別救紀霄？
紀霄是他最好的兄弟，他捨不得紀霄，但也同樣捨不得燕懷玉。
他在這世界最重要、對他最好的兩個人倘若同時遇險，他該怎麼辦？
錢揚第一次對自己之前的虛度光陰感到後悔。
如果他再強一點，如果他不是築基期而是金丹期，他們三個本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燕懷玉看著錢揚那雙泛紅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除了紀霄，他也放心不下錢揚。
這個被師兄塞來的弟子，話多、嘴碎、不努力，天天只知道偷奸耍滑，可這是他的弟子。
他強硬將錢揚推給一旁的易棲池：「帶他回去。」
話落，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身後的呼聲與他之間好似隔著一層紗，他什麼都聽不到了。
……下方
紀霄的靈力徹底被榨乾了，時聞劍在他手中越來越沉，痛苦似乎要將他整個人從內里拆開。
巴蛇在他身下張開了血盆大口，等他自投羅網，他的尖牙上還掛著血絲，喉嚨里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宿主！你不能睡！打起精神啊！】
紀霄咬著牙，拼盡全力在空中擰了一下身子，借著那一點點偏移的角度，讓自己下落的方向偏了半寸。
可巴蛇沒給他這個機會，它的頭猛地一偏，從側面咬住了紀霄的小腿。
尖牙刺入皮肉，疼得紀霄眼前發黑，嘴裡湧上一股腥甜，他反手將時聞劍刺入巴蛇的頭，劍身沒入鱗片。
巴蛇疼得劇烈地甩頭，蛇身瘋狂地扭動，尾巴抽在石壁上，抽得碎石四濺。
紀霄也被他叼在口中搖晃，巴蛇猛地一甩，將他狠狠砸向石壁。
石壁瞬間倒塌，他本以為整個山洞會順勢塌陷，將他與巴蛇活埋在這裡，卻沒想到那倒塌的石壁後竟然露出一個封閉的暗室。
他強撐著身體往後退，費力的往暗室內移動，巴蛇的蛇信子一吞一吐，迅速朝他襲來。
危急時刻，嗶嗶機又幫他兌換出了一包強力軟筋散，他猛地朝巴蛇的嘴扔去，巴蛇本能地一口吞下，粉末再次滲入它的喉嚨。
還沒等紀霄喘過氣，巴蛇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劍鳴。
那通透的劍光從上方劈下，像一道閃電直直地斬在巴蛇的頭上。
燕懷玉從上方躍下，翩然落在紀霄身前。
他單手摟住紀霄的腰，將他從地上扶起來，後背靠在暗室的石壁上。
「站得起來嗎？」他問。
紀霄怔怔地看著他，像是看見了幻覺：「你……你怎麼來了？」
燕懷玉沒有回答，把紀霄往身後一擋，劍尖指向巴蛇。
這熟悉的冷臉、熟悉的表情瞬間讓紀霄瞬間回了神，反手抓住燕懷玉的手臂，強撐著站直了身子，啞聲回道：
「放心。它吃了兩包強力軟筋散，撐不了多久，肯定要回潭裡緩一緩。我方才發現一間暗室——就在你身後。」
紀霄猛地甩出幾張隱身符篆，符紙在兩人身前燃起，淡金色的靈光將他們的氣息完全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