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跌跌撞撞地撞進那道石壁縫隙，暗室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燕懷玉劍身上殘留的靈光發出微弱的淡藍色光芒。
外面巴蛇的嘶吼聲漸漸遠了，那強力軟筋散的藥效徹底發作，定是回潭中尋了一處安全的地方休息。
紀霄側過頭，借著那一點微弱的劍光，看著燕懷玉被汗水打濕的側臉和那雙還泛著紅的鳳眸，忽然輕笑一聲。
燕懷玉還沒從方才紀霄命懸一線的後怕上緩過來。
他若是再晚來一步，紀霄定也會像那堆骸骨一樣被巴蛇甩碎、分食。
他轉過頭看著紀霄臉上那抹不合時宜的笑，罵道：「你笑什麼？你是不是瘋子？」
紀霄閉上眼睛，身體順著石壁慢慢往下滑落，被巴蛇咬過的地方疼得麻木，虛弱的笑道：
「才不是，小師叔，你就讓我再瘋這一次吧。」
燕懷玉忍著話中的顫抖，起身將儲物袋中的丹藥和草藥一股腦翻出來堆在紀霄手邊。
「自己上藥。沈長老說痴蛇的解藥就在百步之內，說不定會在這裡面，我先去找。」
他小心地在暗室中移動，生怕驚醒潭內那條睡著的巴蛇。
這暗室不大，四壁都是如外面一樣粗糙的岩石。身後沒有任何應答聲，也沒有上藥的聲音。
燕懷玉猛地回頭。
紀霄已然歪倒在石壁邊，呼吸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燕懷玉連忙衝上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他又伸手探上紀霄的額頭，觸手滾燙，像是要將人灼傷般。
燕懷玉立刻去翻紀霄的儲物袋袋口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大小不一的食盒，打開後，無一例外，全是他喜歡吃的東西。
他攥著那些食盒，喉間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出門在外，他把這些吃的喝的帶了個齊全，卻沒給自己備上幾件救命的必需品……
他又去翻自己的儲物袋，把五師姐臨行前給他準備的解毒靈藥全翻了出來，碾碎了和著水，一點一點地灌進紀霄嘴中。
可收效甚微，紀霄的脈搏越來越弱，皮膚也越來越燙，蛇毒已有了隱隱侵入五臟六腑的徵兆。
他比誰都清楚毒入五臟六腑代表著什麼。
靈力枯竭可以恢復，外傷可以癒合。
可毒入了五臟六腑，就是入了根本。經脈會被腐蝕，丹田會被侵蝕，靈根也會一點一點地壞死。
就算能活下來，修為也會大跌，甚至可能……根本醒不過來。
燕懷玉借著微弱的靈光看著紀霄，渾身無力地癱坐在他身邊。
他忽然覺得很崩潰，整個身體從內往外一點點塌下去。
想起紀霄為他做過的所有事，他每次都將紀霄推開。那些話他自己說出口時並不覺得有多重，此刻卻像是齊齊扎了回來。
一個連喜歡都不敢承認，只會發脾氣，只會把人往外推的人，有什麼好值得喜歡的？有什麼可值得他拼上自己性命的？
燕懷玉忽然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他很怕紀霄會就此離開這裡，亦或是離開這個世界。更怕不知什麼時候，這微弱掙扎的呼吸便會就此停止，而他連一句回應都沒能給他。
燕懷玉將紀霄扶起來，把他滾燙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懷裡，將自己的外袍脫下裹在他身上，把領口掖好，緊緊抱著他，把下巴擱在紀霄的發頂。
燕懷玉不知道自己這樣抱了多久。也許是半天，也許是一天或更久。
洞內沒有光，那條巴蛇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只能感受到懷裡人那越來越弱的呼吸。
紀霄的身體在逐漸趨於冰冷，只有心跳還在奮力地掙扎著。
他捂不熱紀霄，就算將靈力一點一點渡進他的經脈，他的身體還是越來越冷，就像一塊怎麼也捂不熱的冰。
燕懷玉茫然地看著懷裡的人，目光從他臉上那些細小的傷口看到自己包紮得歪歪扭扭的小腿。
若是紀霄還醒著，看著自己這樣抱著他，他一定會笑。
笑得眉眼彎彎的，說很多很多讓他感到難堪的話。
可他現在什麼都沒說，生機在迅速流失，像手中沙，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徹底落完。
燕懷玉的眸子一點一點地染上濕潤，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五色縷，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疼得他喘不過氣。
向上方的出口處，經過方才的打鬥幾乎被碎石堵住了一大半。想出去不驚動那條巴蛇是不可能的。
而楚今玄他們回去再趕來起碼也要一月，紀霄等不起了。
他不能讓紀霄死。
他只能再去拼一次。只有殺了巴蛇，才能帶紀霄回家，去找五師姐。
燕懷玉的眼神漸漸變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他活到現在，從來沒有主動為自己爭取過什麼。
可這一次，他要爭。
他要為這個人爭一條命回來。
他將紀霄輕輕放下，把自己的外袍重新蓋在他身上，仔細掖好每一個角，又在周圍布下一道保暖的結界。
燕懷玉忽然想到什麼，將手輕輕覆在紀霄的心臟處，掌心凝聚靈力，作勢就要拍下去。
掌心下的心跳果然不出所料地加快了。
——這應該就是紀霄曾告訴他的，提前預知危險的能力。
燕懷玉收回手，聲音很低：「我知道你能聽到。給我一包強力軟筋散，還有毒藥，有什麼給什麼，我要救他。」
紀霄現在陷入昏迷，嗶嗶機只能靠意識來感知外面發生了什麼情況。
它聽到燕懷玉那決然的聲音，立刻用紀霄剩下的積分兌換了一包強力軟筋散，把系統商店能用的毒藥全都兌換了個遍。
靈光一閃，紀霄的手上出現了一包藥粉和幾瓶毒藥，還有一把符篆。
他不知道那些毒藥和符篆能不能對那條皮糙肉厚的巴蛇產生作用，但他只能賭一把。
燕懷玉握緊那些東西，轉身走進那片黑暗。
血潭內安安靜靜。
巴蛇盤踞在潭底，巨大的蛇身蜷成一團，還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
燕懷玉屏住呼吸，將那些毒藥一瓶一瓶打開，濃稠的藥液無聲地傾入血潭。
暗紅色的潭水被毒液染出幾縷詭異的墨色，緩緩擴散。
他催動靈力，將最後那包強力軟筋散朝巴蛇的頭部拋去。粉末在空中散開，符篆在巴蛇身上炸裂，火光沖天。
血潭翻湧起巨浪，巴蛇被劇痛驚醒，巨大的蛇瞳猛地睜開，朝燕懷玉撲去。
燕懷玉一劍挑開巴蛇頸部厚重的鱗片，映竹劍刺入它的皮肉，巴蛇痛的嘶吼，尾巴猛地抽過來，他來不及躲，被那蛇尾掃中胸口，撞在石壁上，一抹腥甜湧上。
時間不等人，他的時間不多了。
燕懷玉不敢有絲毫的停頓，他撐著映竹劍起身，再次迎了上去。
以死相拼，以傷換傷。
映竹劍在巴蛇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傷口，燕懷玉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巴蛇的，分不清是誰的。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可每一次將要倒下的時，腦子裡就會浮起那間暗室，那是他唯一的支撐。
他就像個一貧如洗的窮人，在這茫茫大雪中孤獨的走了十幾年。
若是他一直這樣還好，但他遇到了紀霄。
紀霄是他失而復得的溫暖，他已經接受不了任何人從他生命中短暫出現又離開了。
燕懷玉不知道自己究竟跟那條巴蛇打了幾次，那身霜白的裡衣早已被染成了血色。
他將境界短暫地提到了化神中期，靈力的暴漲讓他獲得了幾次喘息的機會。
每一分靈力的透支，都像是在他修為中抽出一根骨頭，連帶他好不容易打破的化神壁壘也開始搖搖欲墜，風一吹就要塌。
興許……這一切本就不屬於他。
這身修為，這條命，這快三十年苟延殘喘的時光，都是借來的。
兜兜轉轉，終要以更悲慘的方式償還。
映竹劍插在地上，撐著他的身體。
他甚至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那個在這與巴蛇殊死搏鬥的，究竟是他，還是他的執念。
巴蛇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燕懷玉，似乎從未見過這麼不要命的人。
燕懷玉眼中堅韌不管在何時都是一樣的燦然灼熱，像是燒不盡的火。
儘管他渾身浴血，體力透支，仍然毫不畏懼地和巴蛇對視著，沒有退後半步。
他定要帶紀霄回去，誰也不能阻他。
在這念頭落下的瞬間，眉心猛地傳來一陣鑽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甦醒，要破土而出。
燕懷玉疼得雙手扶著頭，映竹劍從手中滑落，耳旁不斷盤旋著什麼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懷玉。」
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一個很溫柔的聲音。
像是初夏的清風，裹著花香，清香怡人。
「懷玉……到阿娘這邊來，今日你父親教了什麼？刀法還是心法？難不難？」
燕懷玉在模糊的記憶中越聽越覺得茫然。
刀？
他小時分明練的是劍，哪來的刀？
但那聲音還在繼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畫面也開始浮現，斷斷續續的，明滅不定。
他看見一個院子，青磚灰瓦，飛檐翹角。
一個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袍，站在樹下朝他招手，喚他懷玉。
他的臉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水，怎麼也看不清。
燕懷玉下意識朝他走近幾步，一眼便看到了他手中握著的長刀。
刀鞘烏黑，素麵無紋，看著平平無奇，可當那人握住刀柄，緩緩拔出時，鞘中驟然泄出一道寒光。
那光冷得徹骨，一出鞘便讓周圍的空氣都凝了霜。
刀刃薄如蟬翼，通體銀白，沒有一絲雜色，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可就是這把看似簡單的刀，卻讓燕懷玉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那人緩緩收刀入鞘，寒光斂盡，走到他身邊蹲下，將黑刀遞給他。
「懷玉。」
男人的聲音低沉，溫和。
他身旁還有一個女人，衣著華麗，儀態萬千，一看便是大家出身。
她也蹲下來，輕輕抱住他，把他攬進懷裡。
「懷玉。」
燕懷玉看不清這兩人的相貌，周圍所有的都是模糊的，唯有那柄刀是清晰的。
他竭力想要掙脫這種模糊，他還要救紀霄，還沒有將那巴蛇殺死。
在這強烈的執念下，腦中清晰了一瞬。
周圍的一切漸漸黑了下來，只剩下那道聲音，清晰地環繞在他耳邊。
「就算有一天，父親和母親不在，昆吾也會一直在懷玉身邊，保護懷玉。」
昆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