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再次睜眼時,正靠在一個溫熱的懷抱中。
身下晃晃悠悠的,像是什麼車在走,身上疼得好似被打斷了筋骨,連呼吸都費力。
意識稍稍回籠,他立刻想蹦起來去找燕懷玉。
誰知一撐手,指尖便觸到了一個軟軟的小手。
他正躺在燕懷玉的腿上。
紀霄愣了一下,還沒開口就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聲音帶著幾分懶散。
「喲,醒了啊?」
燕懷玉也低頭看向紀霄,紅腫的鳳眸里閃過驚喜,試探性問道:「你好點了嗎?」
顧不上回答,紀霄猛地翻身坐起,將燕懷玉抱入懷中,警惕地看著周圍。
他們正坐在一個鋪滿稻草的牛車後面,牛車走得慢。車前坐著個帶著草帽的男子,從背後看大約二、三十歲左右,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
可這人身上帶著幾分熟悉的靈力波動,甚至和他體內的靈力有幾分相似。
紀霄警惕地問:「你是誰?」
他立刻去檢查燕懷玉。
燕懷玉的小臉已經乾淨了,正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袍子,袖口挽了好幾道,面色還是有些憔悴,可那雙鳳眸像雨後洗過的天,清清亮亮的。
六歲的燕懷玉,眼中還沒有那一層化不開的薄冰。
直到確認他沒事,紀霄才鬆了口氣。
燕懷玉木木地看著他的動作,抿著唇。
前面那人好奇地朝後一眼,挑眉道:「你自己差點死了,醒了還去關心他,他是你的童養媳啊?」
他生得輪廓分明,嘴角微微翹著,皮膚是小麥色的,整個人帶著幾分放縱不羈、不拘禮法。
紀霄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目光冷冷地刺向他:「你胡說八道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想做什麼?」
燕懷玉沒太聽懂那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媳」這個字他還是明白的。
他也擰起眉頭,只是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小臉實在沒什麼威懾力,反倒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獸,色厲內荏,還帶著幾分可愛。
那人被這兩人一大一小瞪著,隨即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車轅上翻下去,一邊笑一遍擺手解釋:
「不是不是,我就隨口亂說的,你倆別這麼看著我啊,好像我真的猜中了似得,我說呢,也沒聽說過燕家那小少爺從小就許了人家啊。小兄弟你放心,我不是壞人。」
燕懷玉淡淡解釋道:「這人說他是步虛宗的長老,那日路過,正好看到……」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說到最後便把頭撇開了。
步虛宗的長老?!
紀霄立刻把目光重新落回前面那人,試探性問道:「寒、寒竹真人?!」
「嗯,你認識我?」
前面那人從旁拿起一瓶酒,挑開塞子喝了一口,語氣雖懶洋洋的,可那雙眼睛卻像能看透人心裡在想什麼。
紀霄的表情古怪,實在難以想像燕懷玉的師尊……竟然是這個性格。
他還以為寒竹真人是個仙風道骨、不苟言笑的老前輩,沒想到看起來這麼年輕,還這麼——
接地氣。
他不知該答什麼,垂眸拍了拍懷裡的孩子,輕聲問:「小……懷玉,我睡了多久?」
燕懷玉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脖頸上的平安鎖清脆地響了一聲,似乎不願說出實情。
寒竹真人見狀接過話茬:「你昏迷了半個月呢,可是耗費了我不少靈力才將你救回來。不過……你的靈根和根骨算是廢了。」
他嘆了口氣,惋惜道:「唉,這麼好的天賦,年紀輕輕便達到了金丹中期,能之後就要止步於此了啊。」
燕懷玉看著紀霄,眼淚無聲滑落:「對不起……是我當時沒收住力。」
其實紀霄早有準備。要說難受,好像真的沒有多少。
他抬起手背,輕輕擦掉燕懷玉臉上的淚:「沒事,我沒事的。」
「沒事?!」
寒竹真人像不明白他的腦迴路,立刻勒住牛,轉身看他,「你沒事吧?極品根骨靈根啊,受損了啊!你這輩子說不定就止步於金丹期了,修煉之路從此斷送,你說沒事?」
燕懷玉止了哭泣,推了推紀霄,想從他懷中退出來,但紀霄卻抱得更緊了,不顧寒竹真人還在,軟下聲,額頭抵在燕懷玉小小的肩膀上。
「懷玉別推了……好疼啊……」
燕懷玉立刻止住動作,小手懸在半空中,不敢再碰他:「我不知道,我——」
紀霄將他的腦袋摁在自己懷裡,堵住他的話。
「你我之間,沒有對不起,以後也不要說這樣的話。反而是我對不起你,是我來晚了,是我的錯……」
「喂喂喂,你倆搞什麼呢!?」
寒竹真人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撿回來的一大一小,大的半跪在稻草上抱著小的,溫柔地哄著,小的則被他按在懷裡,自責的窩著。
兩人都沒有要理他的意思,他氣急道:「你們有沒有聽到我講話?!」
紀霄點點頭,瞭然道:「聽到了,沒關係。」
寒竹真人想罵人,又不知道該罵什麼:「我……算了,你們開心就好。」
紀霄問道:「寒竹真人,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寒竹真人想起那日的慘狀,喝了口酒,搖了搖頭:「不用寒竹真人寒竹真人的喊,不過一個道號,喊得我渾身不自在。」
紀霄撓了撓頭:「那……我喊什麼?」
總不能突兀地喊一句師叔祖吧?
他現在還不是楚今玄的弟子啊。
寒竹真人似乎也在思考,呃了老半天,最後道:「呃,也是,那你隨便喊吧,我叫司言筠。」
司言筠?
紀霄思索了一下,還是喊道:「寒竹真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一邊問,一邊將懷裡的燕懷玉輕輕抱到稻草上,讓他歇一歇。
司言筠又喝了口酒,緩緩道:「我那天駕著牛車路過,碰到了一群帶著血腥氣的蒙面人,猜到發生了什麼,立刻往那邊趕。」
「到了就遇到了你們,還是來晚一步。那場面,唉……」
他搖了搖頭,嘆口氣:「就剩下這孩子還醒著,費力地拽著你,讓你別死。你渾身是血,氣息都快沒了。我要是晚到半柱香,你們兩個都得交代在那兒。」
紀霄垂了垂眼,手輕輕拍著燕懷玉的背。
燕懷玉聽到那群蒙面人,恨恨地問:「那群蒙面人呢?」
「怎麼?你想報仇?」司言筠看他一眼,「他們早跑了,看痕跡也是受了重傷,我沒追,先過來救你們要緊。你小子可別學那些報仇雪恨的話本啊,命可是自己的。」
燕懷玉的睫毛顫了顫,沒再說什麼。
紀霄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燕家那邊……」
司言筠將牛車停在路邊不礙事的地方,單手一撐翻了過來,毫不留情道:
「此地尚且未出燕家管轄地,燕家探子耳聰目明,若是想管早就管了。」
燕懷玉到底還是個孩子,他不懂那些世家門閥的彎彎繞繞,明明都姓燕,是一家人,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們。
紀霄卻明白了,咬牙問:「所以是燕——」
司言筠瞥了一眼燕懷玉,抬手打斷了紀霄的猜測:「應該不是。那場追殺不簡單,不是普通的仇家,應是有人在背後指使,不是你們現在能管得了的。」
紀霄和燕懷玉都沉默了。
司言筠喝著酒,見兩人都沒答話,轉頭便見兩人死氣沉沉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那日燕懷玉抽泣著,邊為爹娘收拾著屍骨,邊抽泣著問為什麼、憑什麼的樣子,沉聲道:
「不是什麼事都有為何的。」
「就像燕叡,生在世家上五家的燕家,世家是什麼地方?是個唯根骨靈根上乘者為尊的地方。而他是極品靈根根骨,又令昆吾刀認他為主,二十八歲便接下燕家家主一位,天賦卓絕,令所有世家子弟人人自危,能不令人眼紅?」
「若是差距一直存在還好,可他卻沒有聽從族中安排,娶那位同樣天賦卓絕的容家二小姐,卻娶了身為凡人、無靈根根骨的思洲沈府大小姐沈芙。唉……」
「天之驕子一朝跌入凡塵,從追隨者鞍前馬後到形單影攜妻兒趁夜逃離。幾乎所有人都會來踩上一腳,更是人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所以那黑衣人是誰都有可能,我也猜不到。」
燕懷玉對這些話早已聽怪不怪。
平日他知道父母恩愛,感情甚篤,那些閒言碎語他都能不在乎,可現在聽到,卻讓他火冒三丈。
那是他的父親,母親,他決不允許任何人說他們的不是。
他直接從紀霄懷裡站了起來,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指著司言筠,眼眶通紅:
「死老頭,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