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紀霄本還在難過,一下就懵了。
這看著像個小辣椒一樣的是他老婆?
這就是他老婆沒失去記憶前的性格?!
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棵像小松樹似的孩子,穿著寬大的袍子,氣鼓鼓地指著他之後的師尊,繼續喊著:
「我娘親是最好的娘親!比那個容清漪好一百個!一千個!你休得辱我娘親!!」
司言筠也被這小孩嚇了一跳,他眨了眨眼,詫異地看著燕懷玉,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他解釋道:「小孩,我不是說你不好,也不是說你娘親不好。我的意思是,人世間哪有什麼為什麼,很多都是命,都是選擇。」
燕懷玉的眼眶發酸,可他還是梗著脖子:
「你胡說,我不信!我父親和娘親都是頂好的人,憑什麼將他們從我身邊奪走?我父親愛我母親關旁人什麼事!」
司言筠聽著燕懷玉的詰問,忽然沉默了。
紀霄什麼都沒說,把孩子小小的身體攏在胸前,下巴抵在他的發頂上。
他無法去安慰什麼,無論之後如何,此刻的痛都是真實的,他只能給燕懷玉一個擁抱、陪伴,除此之外,他什麼都做不了。
遠處的山影灰濛濛的,像是還沒從雨夜中醒過來。
燕懷玉趴在紀霄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哭出聲,可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紀霄的衣襟上。
這半個月來他親手埋葬了父母,跟著司言筠走走停停。
他沒有在人前哭過,總是等夜深了,司言筠睡了,才一個人偷偷地掉眼淚,怕被人聽見。
他想回家。
紀霄靠在稻草堆上,懷裡摟著燕懷玉,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那脊背小小的,肉肉的,和他記憶里那副清瘦、蝴蝶骨凸起,眨眼間便能飛走的背部完全不同。
他拍的很輕,感受著那小小身體在他懷裡一抽一抽的,無聲地吶喊顫抖著。
司言筠本在喝著酒,聽著身旁沒了動靜,回頭瞄了一眼,便看到那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撓了撓臉,頓時手足無措。
「呃……你……別哭了。」他的聲音慌亂,「我也不是故意這樣說的,你別往心裡去。」
紀霄看著司言筠那副慌亂的樣子,覺得著實配不上那孤高不群的道號。
燕懷玉聽著他的聲音,立刻把頭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整個人都縮在紀霄懷裡,不讓任何人看見他這副樣子。
紀霄感受著脖頸處燕懷玉柔軟的髮絲,心中五味雜陳。
在現實中,燕懷玉是決不允許自己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面,會把所有的柔軟都藏於那層冷硬的外殼下。
但在這裡,燕懷玉還小,還不會藏,還能哭,能發脾氣,他也還有機會守護住這部分柔軟。
紀霄覺得這也許是這場幻境裡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司言筠看著燕懷玉還是不想理自己,又轉到紀霄的另一側,湊到燕懷玉面前哄道:
「小孩,你別哭了。不然……你哭出聲音也成啊。」
燕懷玉立刻把頭轉過去,抱著紀霄的脖頸,枕在紀霄的另一邊肩膀上。
司言筠癟了癟嘴,又換位置。
「你這樣是幹什麼啊?憋著不難受啊?」
「你理理我啊,我說錯話了,給你道歉好不好?」
燕懷玉又把頭扭過去,司言筠也立刻換位置。兩人僵持了很久,最後是燕懷玉實在受不了了,抬起頭大喊一聲:
「你煩不煩?!」
這一聲在紀霄耳側炸響,把他震得一個哆嗦,瞪大眼睛看著燕懷玉。
燕懷玉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水,大眼睛水潤潤的,全是怒火,火氣燒得他小臉通紅,簡直比眉心的硃砂痣還要艷上三分。
司言筠也被這一吼嚇得直起身子往後仰了仰:「嚯……這大嗓門兒。」
燕懷玉瞪了司言筠一眼,抬起衣袖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不哭,我沒哭!」
紀霄的眼中都是驚訝。
司言筠嘖嘖兩聲:「這還是個倔脾氣啊……」
燕懷玉擦了眼睛後又擼起袖子,用手背使勁揉了揉眼睛,掩飾自己剛剛哭了的事實。
「我沒哭!是你這衣袍料子太粗了,磨得。」
司言筠挑眉,指著紀霄衣服上那片深色的水漬:「那這是你淌的口水嘍?」
燕懷玉不明所以地低頭看了一眼,臉一下漲的通紅:「你胡說!!」
紀霄張了張嘴,想護著燕懷玉卻沒能插上話。
司言筠笑了笑,又逗了燕懷玉幾句,直到把燕懷玉氣得要拿稻草砸他,這才收了聲。
他正色問道:「你們兩個之後去哪?」
提到這個,紀霄沉默了。
對啊,去哪?
照理說,他這具身體和燕懷玉差了十歲,而他應被楚今玄收為弟子,壓根沒見過司言筠。
而他現在卻見到了,還見到了六歲的燕懷玉,自己還是個根骨靈根受損的金丹期,能去哪?
燕懷玉不太能明白這些意思,他覺得去哪都行,只要不在這裡就好。
他抿著唇,幾乎是立刻看向紀霄,忐忑地問:「你……你要走嗎?……哥哥?」
那聲哥哥喊的很澀,在燕懷玉嘴裡斟酌了好久才肯開口。
司言筠唇角抽了抽,看著紀霄的目光莫名帶著幾分不爽,卻又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紀霄的反應很大,差點直接從稻草上蹦起來,因動作太大扯痛了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心中莫名衝動,有種倒反天罡的錯位感,更有種隱秘的掌控欲。
他老婆叫他哥哥哎……
他喉結滾動,強壓下心中的那團火,目光飄忽,不斷在心中安慰自己:
他現在確實比燕懷玉大,叫聲哥哥其實……也沒什麼不對啊,他這也沒強迫,可不是登徒子啊。
「我、我不走啊,我會跟懷玉在一起。」紀霄說話都不利索起來。
燕懷玉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一下,緊繃的肩膀軟了下來。
紀霄心裡又酸又軟,燕懷玉已經沒有別人了,他只能將自己全部的信任和依賴,都壓在自己這個剛認識的人身上。
司言筠看著這互相依偎的大小,忍不住開口,疑惑問道:
「喂!我問你們呢,你們要去哪?難道你娘親沒有交代嗎?」
燕懷玉愣了愣。
娘親的話沒有說完,只來得及將他的掌心放入紀霄的掌心,便閉上了眼,也沒有人告訴過他要往哪裡走。
他好像……沒有家了。
紀霄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連自己現在算什麼都不知道。
司言筠看出兩人的窘迫,嘆了口氣,搖頭道:
「唉,那就都來步虛宗吧,來青玉峰,反正帶一個也是帶,兩個也是帶。我峰上正好缺人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