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抬頭看向司言筠,不明白他的意思。
紀霄訝異地看著司言筠:「懷玉和我都能去嗎?」
也不需要走問心路,就這麼簡單就把兩個來歷不明的人帶進步虛宗了?
司言筠看著他,點了點頭,草帽下的那雙眼睛帶著笑:「你已是金丹期,我也不知你有沒有師承,若你有,我便帶他走。」
燕懷玉一聽,立刻搖頭。
他不跟這個怪老頭走。
紀霄想了想,嚴謹來說他好像……還真的沒有師尊。
楚今玄是紀相司拜的,而自從他來到這裡,燕懷玉才是教他最多的人。
他點了點頭,抱緊燕懷玉,聲音鄭重:「多謝寒竹真人。」
司言筠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輕快:「我這人沒這麼多規矩,拜師禮什麼的都免了,以後你倆就是我的弟子了。你比他大,就是大師兄了。」
燕懷玉眉頭擰緊:「為什麼?」
司言筠看著他,理所當然道:「他比你大啊。」
燕懷玉梗著脖子:「我只說去,又沒說拜師。」
司言筠正色觀察了燕懷玉片刻,忽然笑了一聲:「沒想到這時候的你這麼難搞。入我步虛宗,總歸要有個合規的身份,不當我的弟子,那你就去當雜役弟子,打掃全宗上下吧。」
燕懷玉瞪大眼睛:「你敢讓我幹這個?!」
紀霄看著燕懷玉微腫的眼眶,臉上雖然有悲傷,卻完全沒有之後那種陰鬱的樣子,無聲地笑了笑。
他要讓燕懷玉好好的,他做不到更多,至少能守在他身邊,不讓這份鮮活被磨滅。
司言筠故意逗他:「對啊,燕小少爺不喜歡啊?沒事,還有清理五穀輪迴之所的活計,那個輕鬆些,就是味道大了點。」
燕懷玉似乎當了真,本想罵他,可聽到「燕小少爺」幾個字時,臉一下皺起來,心裡麻麻的。
他早就不是了……
在燕家,父母在時,背後雖有人不服,尚且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可出了燕家,誰會記得他?
那日那些蒙面人譏諷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如一陣冷風吹得他搖搖欲墜。
司言筠察覺到不對,手忙腳亂地湊過來,想哄又不知怎麼哄,伸手也不是,收手也不是。
紀霄讓司言筠去前面趕車,自己則重新將人抱入了懷中。
「懷玉只是自己,不是任何一個身份。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在你身邊。」
燕懷玉抬起頭,懵懂地看著他,那雙大眼睛內含著一點點光亮。
他不太懂紀霄說的這些話,可他知道,這人不會丟下他的。
紀霄摸著他的髮絲,輕輕用臉側蹭著他的頭髮,那髮絲柔軟得像春天新生的嫩草。
「我會永遠在你身邊陪著你。」
燕懷玉沒答,緩慢將臉又埋入了他的頸窩。
司言筠在前面適時地翻了個白眼,誇張地嘔了一聲:「你倆夠了。」
紀霄勾了勾唇,沒理他。
就這麼個破牛車,一路上走走停停。
燕懷玉都這麼老老實實地坐著,心事重重,看著路邊的樹一棵棵後退。
紀霄知道他不可能一下走出來,只是在他身邊陪著。
夜晚他們露宿在荒野,紀霄摟著燕懷玉,讓他枕在自己胳膊上。
他知道燕懷玉沒睡,自己同樣也睡不著,緊緊地抱著那孩子。
偶爾在燕懷玉沉默地吃東西時,他會讓司言筠看著,自己悄悄躲起來哭一場。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懦弱,甚至不如六歲的燕懷玉,可他真的忍不住。
只要一看到燕懷玉那張硬撐著的臉,一想到他在現實里那些年,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
牛車走了一個多月,他們終於到了步虛宗。
步虛宗這時的山門比紀霄記憶中更高,靈氣也更加濃郁,繚繞在每座山峰之間,像是被什麼天道眷顧著,連門楣上的步虛宗三字都泛著金光。
司言筠把牛車停在山門口,跳下來:「到了,從今往後這就是你們的家了。」
「你倆慢慢上,我還要去執事堂陳述任務、領靈石,等回去給你倆買點好酒好菜。」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紀霄也差不多知曉了自家老婆為何會有喝酒的習慣了。
燕懷玉皺眉看向司言筠:「老頭,那我們去哪兒?青玉峰在哪?」
紀霄哭笑不得。
這段時間在路上,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儲物袋內東西一應俱全,和他當初從步虛宗帶出來時一模一樣。
他不知燕懷玉醒來是否會記得這些事,只能用玉簡將其記錄下來,就算小師叔不記得,也可能放些照片視頻給他看。
司言筠叉腰道:「小孩,我現在可是你師尊!」
燕懷玉瞥他一眼,又看了眼步虛宗高聳的山門,沒說話。
不知為何,司言筠竟從燕懷玉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絲嫌棄的意思。
他聳肩道:「行行行,不叫算了。我還得去給掌門師兄解釋你倆的事。」
燕懷玉敏銳地問道:「什麼事?」
司言筠瞥了一眼紀霄。
紀霄接到那個眼神,差不多明白了什麼,輕咳了幾聲。
燕懷玉聽到聲音立刻扶住紀霄,擔憂地問:「你怎麼了?是……是又疼了?」
司言筠趁著這個機會連忙跑了。
紀霄點了點頭,將身子一小部分重量壓在的燕懷玉身上,道:「懷玉,我們慢慢上吧。」
燕懷玉點頭,小小的身子儘量扶著紀霄。
他穿著一身水藍色與白色雲紋的錦袍,半扎著發,眉間一點小小的硃砂痣。腰間別著一柄三尺長的刀,裹著黑布,看不清刀身。
他的眉眼還沒有長開,可那雙鳳眸已經能看出日後的輪廓,清清亮亮的,皮膚白得像瓷,嘴唇卻紅紅的,像是剛熟透的櫻桃。
紀霄看著身邊的人,心裡說不出地暖暖的。
若那一夜沒有發生,若燕懷玉的父母還都在,他應一直都是這樣的。
紀霄忽然很慶幸,慶幸自己來了這裡,能看到這一面。
月亮爬上樹梢的時候,司言筠才回來。
燕懷玉雖小,可他不傻。
他從小在燕家長大,娘親也是思洲富可敵國的沈府嫡小姐,各種珍寶靈石銀兩他什麼都沒缺過。除了學武,他幾乎沒吃過什麼苦。
父親是拿他當下任家主培養的,若沒出那些事,下一任的燕家家主便會是他。
他雖天賦不出眾,可修為在同齡人中極為出彩。
經歷了那些事後,燕懷玉仿佛一夜間成長了不少,像春雨後的竹筍,噌噌地冒著頭。
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一眼便看出了司言筠的為難。
將兩個來歷不明之人帶回宗門,並收為親傳弟子,無論放在哪個宗都不會允許。
司言筠手裡提著一壇酒和一隻油紙包好的燒雞,招呼道:「過來吃,吃完了給你倆安排住處。」
紀霄剛想點頭過去接過,燕懷玉便道:「我不吃了。」
紀霄問道:「是不合胃口?我去下碗面?」
燕懷玉搖頭:「不是,我要閉關,不想人打擾。」
他早在回峰時便看好了一處山洞,正適合閉關。
紀霄想阻攔,讓他用了膳再去,問他閉關多久,可話還沒問出,就被司言筠按住了。
司言筠從燒雞上撕下一個雞腿,用油紙包好,塞進燕懷玉手裡:「去吧,你師哥這邊有我,放心吧。」
燕懷玉點頭,看向紀霄:「我閉關,你要注意身體,記得吃藥。」
紀霄蹲下身,不舍地抬手摸了摸燕懷玉的發頂:「好,懷玉也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
司言筠看著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無奈地嘆了口氣:「唉……選的洞都一樣。」
紀霄疑惑看他:「你說什麼?」
司言筠白他一眼,語氣不爽:「說——叫我師尊。」
……
從那天起,紀霄每日都帶著自己做的飯去山洞外坐著,裡面沒有回應他也絲毫不在意,仍然絮絮叨叨地說著今日發生的事。
司言筠也成日不知忙的什麼,除了幫紀霄調理體內紊亂的靈力、隔三差五帶他去半夏峰找靈樞聖手診治,就是下山鬼混。
紀霄每日一樣一樣的吃藥,吃得舌根發苦,胃裡翻湧,但根骨靈根卻不見任何起色,靈力一直淤積在斷裂的經脈處,不能修煉。
每一次修煉都會使淤積的部分更多,靈力倒灌、走火入魔,最後還要靠司言筠幫他梳理。
幾次之後,他也不再強求。
修為停滯便停滯,最起碼還可以用靈力,還可以練劍、看看書。
時間短還好,時間一長,幾乎整個步虛宗都知道寒竹真人收了兩個弟子。
一個是個啞巴,不愛說話,也不露面,成日縮在山洞內閉門造車,也不知修為如何。
一個是個病秧子,空有金丹期修為卻再也不可修煉,是個廢人。
一傳十,十傳百。
剛開始還有人天天來青玉峰山腳下蹲著看,美其名曰來探望新來的師弟,可都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紀霄每日下山採買都能碰上他們,因離得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可後來就有人當面說了,起初是有人懷疑司言筠的眼光,後來直接有人上來搭話,語氣帶著假惺惺的關切。
紀霄一開始還解釋兩句,可到後來那些人嘴上安慰他,轉過身便換了副嘴臉。
他漸漸也不願出青玉峰了,每日很早下山採買,趕在他們晨修前回去,把自己的活動範圍縮小,懶得跟那些諷刺他的人掰扯,不想解釋,不想辯解。
他終於明白了燕懷玉靈根受損時,被全宗排擠,被那些的眼神看著,被迫將自己封閉起來是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