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平淡緩慢地過了很久。
這日,紀霄雷打不動地提著閒來無事時編的小菜籃子下山採買,順便把司言筠要的酒打回去。
豈料他剛下山,便看到一群穿著步虛宗親傳弟子服的小弟子,嘻嘻哈哈地堵在下山的路口。
幾人的目光相對,他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紀霄,沒有絲毫心虛。
紀霄倒是對此不意外,以往的每日都是如此。
不過今日這領頭的弟子看著眼生,應該是之前沒來過,看過就好了。
他懶得搭理,就這麼站著,目光落在別處,有些無聊,甚至拿起了菜籃子裡的酒葫蘆看了看,用它來打發時間。
那群弟子本來在看到他時還在竊竊私語,對他指指點點,可時間一長,見他真的沒有任何反應,反而有些惱了。
「喂,你問為什麼不說話?你的修為真像他們說的那樣,是金丹期?」
「……」
「嘿,這廢物竟然無視我們?」
「依我看,一個根骨靈根受損的廢物怎麼可能有金丹期,就是傳言。」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商量好了要激怒他,逼他出手。
紀霄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他現在雖不能修煉,但不代表他這修為是花架子。
況且他不僅有仙劍傍身,還修個符道,要真想抽他們一頓跟玩似的。
那群弟子見他神色仍然平靜,忽然覺得有些無聊了。
那領頭的弟子朝後看去,喊道:「今玄,你說師叔收的這兩個弟子,是不是一個啞巴,一個聾子啊?哈哈哈哈。」
今玄?
紀霄的表情僵硬,立刻抬頭看去。
那群弟子讓出一條道來,他這才看到,站在最後面的還有一人。
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乾淨的弟子服,眉目清俊,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他站在人群之後,姿態比前面那些人明顯要高出一截,這副欠揍的表情,無論是小是大都讓紀霄覺得不爽。
周圍又是一陣鬨笑。
楚今玄看了眼紀霄,神情倨傲:「聽說你根骨靈根受損前,跟我一樣也是極品,現在看著——」
話音未落,一道靈力轟然從紀霄身後打出,不偏不倚地擊在了那群弟子腳下。
幾個小弟子被氣浪掀翻在地,驚恐地看向紀霄身後的人。
「現在看著什麼?」
一道乾淨清亮的聲音從紀霄身後傳來。
紀霄立刻回頭看去。
燕懷玉穿著一身玄色勁裝,立領盤扣,脖頸處戴著一個醒目的銀質平安鎖圈,手腕處帶著銀色的護腕,褲腳被束進了黑靴里,腰間別著一柄三尺長,裹著黑布的長刀。
他長高了一些。
半扎的發用一截青色的髮帶綁著,髮帶垂在肩側,額前的碎發被風拂到一邊,露出眉間那顆硃砂痣,眉如遠山,鳳眸微眯。
紀霄就這麼站在原地,傻傻地看著他,手中的菜籃子都掉了。
懷玉……
燕懷玉的目光只在紀霄身上停了一瞬。
他反握住腰間的長刀,看著那群剛從地上爬起的弟子,又問了一遍:
「你們剛剛想說什麼?誰是啞巴?誰是聾子?再說一遍。」
紀霄看著燕懷玉身上散發的氣勢,猛地一驚。
七歲,築基期穩固。
若說一年前燕懷玉的修為是情急下強行催出的虛浮境界,如今便是徹徹底底靠自己的苦修進入了築基期。
氣息渾厚純凝,比他當時進入築基期時根基紮實了太多。
那幾個弟子也感受到了這種修為上的壓制,立刻從地上爬起來。
「你、你是誰?!」
楚今玄在看到燕懷玉的那一瞬間,目光便呆滯了,眼睛發直。
這……這難道是師叔收的弟子?
他才是個七歲的孩子,怎會有如此沉凝的氣勢?
燕懷玉卻沒有給他們躲避的機會,站在距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就是你們方才口中的啞巴。」
領頭的那名弟子下意識拔劍對準了燕懷玉,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你怎可打我們!毆打同門是要去戒律堂領二十板的!」
紀霄蹙眉,閃身來到燕懷玉身前:「弟子若無要事,不可隨意進出七峰,違者二十板的這條宗規,被你們吃了?」
他手上靈力閃爍,隨手一揮,那弟子手裡的鐵劍便脫手飛出,插在幾丈外的泥土裡,嗡嗡震顫。
那些弟子看著兩人的眼神,像嘴裡被塞了兩個大雞蛋,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那鐵劍都沒敢回來撿。
原地只留下一個跟勾走魂兒似得的楚今玄。
燕懷玉一臉不耐,抬手將落至肩頭的長髮甩至肩後,看著那個痴痴呆呆的人,聲音冷冷的:「你留下是找打嗎?」
紀霄看著燕懷玉這副小大人的模樣,唇角微勾。
一年不見,他老婆還是這麼可愛。
明明才七歲,嬰兒肥還沒退,卻偏要裝出一副我很兇,別惹我的樣子。
楚今玄立刻搖頭擺手,一改剛才那副倨傲的樣子:「沒有沒有,我不是……」
燕懷玉見他解釋吞吐,還用那種痴呆的目光看他,心裡多了幾分厭惡。
他抬腿就往楚今玄的身上一踹:「方才就是你在說我師哥受傷的事?」
師哥?
紀霄立刻飄忽蕩漾了。
方才面對那些弟子時的氣勢頓時消了個乾淨,自豪地挺起胸脯,垂眸看著被踹得一臉懵的楚今玄,在心裡給燕懷玉豎了個大拇指。
踹他就對了,讓他天天用那種眼神看他家老婆。
楚今玄被踹的一縮,可他的眼睛還是黏在燕懷玉身上,移都移不開。
這人……可真好看啊。
他見過很多好看的人,卻沒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人這樣,既帶有柔和,還帶有一種鋒利的,周身凜冽如刀的氣勢。
燕懷玉被他看得渾身不適,拉起紀霄的袖子,轉身朝山上走去。
紀霄就像一個提線木偶般被拽著往上走,腳步都輕飄飄的,那聲師哥翻來覆去在心裡念了好幾遍。
燕懷玉見他心不在焉,以為他是在為剛剛那群弟子說他而難過。
「紀霄。」
「嗯?」紀霄立刻應聲,側目看他。
這會兒咋又喊上他名字了?
不是師哥嗎?就算是師兄也好啊……
燕懷玉對此有些糾結。
他不太會安慰人,但知道這樣的情況不會是第一次發生。
方才那些弟子說的話,他在燕家時也聽過類似的,知道他不好受。
「剛剛那個極品根骨靈根的弟子,比起你,差遠了。」
紀霄被他藏在話中的溫柔逗笑,伸手攬過燕懷玉的肩膀,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得意道:
「我也覺得,我可比他強多了。」
?
燕懷玉不太能理解紀霄的亢奮,老是覺得這人的腦子應該不太好。
紀霄彎下腰,語重心長道:「懷玉,下次再見到方才那個人,就離得遠一點。」
燕懷玉不解:「為何?」
「哎呀,你就聽師哥的。」紀霄笑著拉上他的手,五指穿過燕懷玉小小的手指,強迫他與自己十指相扣。
他媳婦兒對楚今玄的態度,就得從小抓起。
楚今玄日後想靠近他老婆,門都沒有。
「方才那人是個變態。」
燕懷玉的手指被撐得有些緊,紀霄的手很溫熱,有些不習慣。
他掙脫了兩下,沒掙開,本想說不舒服,但聽到他後面的話愣了一下:「何意?」
紀霄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換成燕懷玉平日最愛罵自己的話:「他是個登徒子。你沒看到剛才他看你的眼神嗎?正常人誰會這麼看人啊。」
燕懷玉的表情古怪了一下,認真回憶了片刻,客觀地點點頭。
但他分明覺得那人的眼神像痴呆。
紀霄煞有其事道:「那就對了,以後用這種眼神看你的人,都要遠離。」
燕懷玉也沒多想,點了點頭,絲毫沒注意到紀霄的手早已得寸進尺,在他掌心裡輕輕揉捏著。
拇指摩挲過他指縫間的軟肉,溫溫熱熱的,還挺舒服。
他眯了眯眼,喊道:「師哥,這一年……你還好嗎?」
紀霄點頭,笑道:「我很好。」
「那……老頭他也沒辦法嗎?」
「其實這都不重要。」
「為何?」燕懷玉疑惑地看著他。
從一開始紀霄好像就從未將根骨靈根受損的事當回事。
紀霄彎下腰,視線與燕懷玉平齊,聲音輕柔:「因為我本來就不是為了修煉才來這裡的。只有經歷這些,才能讓我明晰。」
「就算只有金丹期也沒什麼,就這樣還是師尊想辦法幫我保住的呢,已經很好了。我只恨當時沒有更早一點。」
燕懷玉一時啞然。
他不知道紀霄為何對他這麼好。
明明他根本不認識紀霄,父親母親也都不認識,可紀霄卻對他這麼好。
在他閉關的這一年,每一天都來送飯,跟他聊天。
其實他都能聽到,只是不想出去,不想見任何人。但紀霄卻從不氣餒,就算他像個石頭一樣毫無回應,他也不急不躁,第二天照舊端著食盒來。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既然紀霄對他這麼好,那他也應該對紀霄好。
燕懷玉移開視線,轉移了話題:「你提著菜籃要去哪?」
「我想下山採買,順便幫師尊打壺酒呢。」
燕懷玉眉頭擰了起來:「他怎麼不自己去?沒長手嗎?」
紀霄忍俊不禁,抬手捏了一下燕懷玉軟嫩的臉頰:「不過現在師哥改變主意了,懷玉出關,我只想陪著懷玉。」
燕懷玉一聽,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輕哼一聲,故作不在意的樣子:「那還有菜嗎?」
這一年他一直沒嘗過紀霄做的飯,但他今日想嘗嘗。
紀霄笑道:「還有一些,是我昨日剛買的。走,中午讓你嘗嘗哥哥的手藝。」
燕懷玉佯裝不情不願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