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在青玉峰的小廚房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先是把昨日剩下的菜清點了一遍,發現缺了好幾樣,二話不說,拎著菜籃子又跑下山去。
燕懷玉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腰間的長刀解下來靠在腿邊,看著紀霄進進出出,油煙從窗戶里飄出來,嗆得他咳了兩聲。
他揮了揮手,皺著眉想進去看看是不是著火了,可剛走到門口就被紀霄推了出來。
「油煙大,別嗆著,桌上有我剛泡的桂花蜜水,你先喝著,飯馬上好。」
紀霄把他按回石凳上,又把瓷杯塞進他手裡,轉身鑽進了廚房。
燕懷玉把杯子捧在手心,小口小口喝著,腳尖夠不到地面,就在石凳下輕輕晃著。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燕懷玉看著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全是他愛吃的。
他不記得自己跟紀霄說過愛吃什麼,可這個人就好像已經給他做過無數次飯,對他的口味了如指掌。
紀霄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問:「怎麼不嘗嘗?看看合不合口味。這一年你都沒好好吃飯,瘦得下巴都尖了。」
燕懷玉左右看了看,問道:「不用等那老頭嗎?」
紀霄無所謂地擺擺手:「等他幹嘛,咱吃咱的。他成天在外頭鬼混,喝酒能喝到半夜,偶爾都不回青玉峰,還得被蒼顯長老拽去戒律堂訓話。等他會餓死的。」
他現在可算知道蒼顯為何不喜歡他老婆了。
有這麼個不靠譜的師尊在前,蒼顯對青玉峰一脈的印象能好才怪。
燕懷玉哦了一聲,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紀霄坐在一邊看著他吃,眼睛彎彎的。
司言筠剛進山門就感受到了燕懷玉出關的氣息,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誰知剛到就看到一大一小在石桌旁坐著,桌上擺滿了菜。
小的吃得正香,筷子還使得不太利索,大的正給小的夾菜。兩人畫面其樂融融,誰都沒等他。
他兩手空空地站在原地,一陣風吹過,他竟有種西北風的蕭瑟感。
「咳……」他將拳抵在唇邊,試圖吸引兩人注意。
沒人理他。
司言筠不死心,又猛烈地咳了幾聲:「咳咳——咳咳咳!」
燕懷玉夾起碗裡的魚肉,頭也沒抬:「你得癆病了?」
司言筠臉上的微笑僵住了。
這小子小時候到底吃什麼長大的,嘴這麼毒。
紀霄實在沒忍住,側過頭去噗噗地笑了兩聲,拿起帕子給燕懷玉擦了擦嘴,這才看著司言筠道:
「是師尊回來了?飯剛做好,快坐下吃吧。」
司言筠不滿地看了紀霄一眼,繞過紀霄走到燕懷玉身邊,擠出一個慈愛的微笑:
「你們……都不等我?」
燕懷玉放下碗筷:「想等,但你不在。」
司言筠聞言頗為滿意的點點頭,還知道看看他在不在。
還不錯。
他一屁股將紀霄擠開,硬生生插在兩人中間,擠出一個慈愛的微笑:「小孩,知道我去哪了嗎?」
「不知。」燕懷玉重新拿起筷子。
「去戒律堂了。」
紀霄一聽戒律堂都快有心理陰影了,立刻知道到底是怎麼了。
但燕懷玉不知道,繼續問下去:「你犯什麼事了?」
「我?」司言筠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兩人,「我還沒問你們兩個幹什麼了呢。一出關就給人家其他峰、堂的親傳弟子給打了。」
燕懷玉一聽,眉頭立刻擰緊了:「他們去戒律堂告你了?」
司言筠沒料到燕懷玉竟會生氣,忽然笑了。
紀霄對這笑有些摸不清頭腦,但還是立刻將燕懷玉拉住,急著給他解釋:「師尊,不是我倆惹的事,是他們先——」
司言筠不在意地擺擺手,笑眯眯地攔住他,扭頭看向燕懷玉,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
「對啊,他們告我了,這該如何是好啊?」
紀霄更摸不著頭腦了。
司言筠不會是要罵他老婆吧……
燕懷玉問道:「罵什麼了?」
司言筠想了想,掰著手指數:「無非就是治徒不嚴,你倆出手打傷了他們的弟子,要個說法。」
燕懷玉一聽,這還得了,立刻把放在一旁裹著黑布的昆吾刀拿起,小臉繃得緊緊的。
「說法?」他的聲音清脆,「人是我打的,我去給他們說法。」
紀霄和司言筠同時瞪大眼睛,看著那個才七歲就要提刀往山下沖的孩子。
紀霄眼疾手快,一把將燕懷玉撈到懷裡,胳膊箍著他的腰,把人整個提了起來。
「等等等等!懷玉,懷玉你先把刀放下!」
燕懷玉掙了一下,沒掙開,兩條小腿在空中蹬著,氣呼呼地喊:「放開我!他們還惡人先告狀了!」
紀霄立刻看向司言筠,眼神示意:你自己惹出的事,自己出來解釋!
司言筠乾笑兩聲,連忙湊過去哄道:「好了好了,我逗你的。其實也沒說什麼,就只是說你倆把人打了而已。打了就打了唄,我都處理好了。」
燕懷玉立刻停止了掙扎。
司言筠被他看的心虛,硬著頭皮繼續道:「沒人說我,是我唬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什麼反應。」
燕懷玉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更大的憤怒,一下從紀霄懷抱跳下來:「你耍我?!」
司言筠連忙擺手:「啊——也不算是耍你啊,我真的是被幾個師兄和長老說了啊……」
紀霄只覺哭笑不得,這到底是什麼師尊?
人家的師尊都是板著臉訓話,司言筠倒好,喜歡逗自家弟子,看弟子生氣是什麼反應。
燕懷玉卻覺得他又在騙自己,氣鼓鼓地瞪了司言筠一眼,再也不相信他了。
司言筠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決定不再觸這個霉頭,轉而看向大的。
「我的酒呢?」
紀霄的表情僵住。
哦對,他就說忘了什麼呢……
「沒有?!」
司言筠不可思議地站起身,彎著腰朝桌下看看,又繞到紀霄和燕懷玉身後,以為是兩人給自己準備了驚喜。
「師尊,師尊別找了,真沒有,我給忘了……」紀霄有些尷尬道。
「忘了?!」司言筠站起身,「忘了你還做這麼多菜?你難道就沒想到我會回來?!這一大桌子菜,就不能有一壺酒的容身之地嗎?」
燕懷玉瞥他一眼,替紀霄覺得不滿:「你就知道喝。」
「那是因為你現在不知酒的好。酒能解憂、助興,能暖身,能——」
燕懷玉把臉別過去:「我才不想知道。」
酒都是臭的,每次司言筠都帶著一身酒氣。
司言筠不屑道:「酒還是藥引呢,你以為丹藥里就沒有酒了?」
燕懷玉還是覺得臭,把頭撇開。
紀霄在旁聽著,表情有些微妙。
其實對於這個話題,他現在就可以給兩人一個答案。
燕懷玉長大後不僅愛喝,甚至還喜歡喝酒練劍,小酌完才睡的著。
所以這話,確實是說早了。
司言筠跟燕懷玉講不通,轉頭看向大的:「你說是不是。酒是好東西吧。」
紀霄敷衍笑笑:「啊是是,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
!
司言筠直接聽樂了,邊拍著紀霄的胳膊,搖頭晃腦地念叨:「好啊,好啊!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這話好,這話太有道理了!」
燕懷玉:「…………」
紀霄被他拍得半邊身子都快麻了,連忙後退一步制止道:「師尊,我會釀酒,不如……明日我給你釀,這樣做好以後就不用買了。」
司言筠眼睛一亮,整個人都容光煥發了。
「你還會釀酒?好好好,那你明日就開始釀,靈膳堂的酒不對味,我不愛喝。」
他在心裡默默琢磨了一下,好像收了這麼個徒弟也挺好的,什麼都會,任勞任怨,還不用他操心。
燕懷玉吃著碗裡的飯,懶得理兩人。
司言筠被七歲小孩嫌棄也不惱,美美地夾了一塊裡脊放入燕懷玉碗裡。
「小孩,你閉關一年出來,脾氣又見長了。」
燕懷玉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立刻把它夾出來丟到紀霄盤子裡:「這是甜的,不能和鹹的混在一塊。」
紀霄看著飛來的糖醋裡脊,愣了幾秒,隨後心裡美滋滋的。
原來被他老婆信賴是這麼個滋味啊……
司言筠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沒用的空碗,又看了看燕懷玉面前紀霄給他準備的一個盤子兩個碗,不解地問:
「有什麼區別?進肚子裡也得區分?難道它們還能在肚子裡打架不成?」
燕懷玉被噎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反駁,可心裡就是不喜歡。
司言筠轉頭對紀霄又道:「我看你是洗碗不嫌累。」
「我確實不嫌累,」紀霄樂呵呵地回道,眼睛還黏在燕懷玉身上,「我就愛洗碗。男人幹活就得夸,越夸越帶勁。男人幹活的樣子最帥了!」
司言筠:「……」
他看著紀霄自說自笑的樣子,嘴角都在抽動。
這孩子莫不是個傻子吧?
幹活還給他干美了?
燕懷玉還在跟碗裡留下的湯汁較勁,皺著眉把筷子放下:「我不吃你夾的!」
司言筠徹底敗下陣來,青玉峰就這麼一個小的,不給他夾菜給誰夾?
他嘆了口氣,將自己的碗遞過去:「那你用我的,我還沒用過,下次我就知道了。」
燕懷玉身邊又多了個碗,站起身就想要盛湯,司言筠立刻趕在紀霄前給他盛好,端給他。
燕懷玉看了看那碗湯,偏過頭輕輕哼了一聲。
但司言筠多了解他啊,這一聲已經算是燕懷玉能給的最高嘉獎了,說明已經不計前嫌了,整個人都美了,轉身朝著紀霄道:
「果然,你方才說得對——男人幹活就得夸!」
紀霄很有同感的點頭,平時看他老婆吃飯時多夾兩筷子,翹個唇角,他都感覺自己高興的要上天遨遊一圈。
他越想越來勁,忍不住喊了一聲:「就是有勁兒!」
司言筠雖然不懂紀霄在高興什麼,但不妨礙他看著想笑,也跟著喊了一聲:
「有勁兒!」
燕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