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所有的小孩對於上學堂這件事都是抗拒的。
燕懷玉也不例外。
清晨,燕懷玉拿著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像一隻蜷縮在殼裡的蝸牛。
任憑紀霄和司言筠在床邊輪番轟炸,他全當聽不見,還往被窩深處又縮了縮。
這已經是他不知第幾次產生厭學心理了。
每次都是同樣的流程,賴床、裝睡、裹住自己、直到實在拖不下去了才臭著一張臉爬起來。
紀霄倒覺得燕懷玉這樣挺可愛的,畢竟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在他記憶中,燕懷玉永遠都是一襲白衣,清冷如霜,每日雷打不動地早起上晨修,端坐在授課台上。
司言筠則是感到頭大。
這個月燕懷玉因為賴床就沒去過主峰幾次,但這麼大點的孩子不上課哪成啊。
他倒是不怕被人笑話自己的弟子大字不識幾個,主要是小時候都這麼難搞,長大就更沒時間看書識字了。
照燕懷玉現在這樣發展,之後很可能只會變成個只懂拳腳的武夫。
這孩子真是不管什麼樣都不愛學。
他上去拽了拽燕懷玉的被子,懇求道:「就算不想上文課,也該起來晨修啊。」
燕懷玉將自己裹得更緊了:「我不去,你們上次就是這麼說的,晨修也可以在峰內上,你就是騙我去上文課!」
聞言,手裡拿著燕懷玉起來要穿的小褂子的紀霄和手裡拿著牙杯牙刷的司言筠對視了一眼。
司言筠眼見自己好話賴話都說盡了,腿一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燕懷玉的床邊,整個人生無可戀。
紀霄也想緊急求助一下,老婆不想上學該咋辦?
他上前一步,試探著開口:「懷玉,呃——」
還沒等紀霄繼續開口,燕懷玉就猛地從自己的被窩裡拽出紀霄給他縫的娃娃扔出去,正中紀霄的臉。
「走開!」
「噗——」司言筠捂住嘴笑了一聲。
看來在上學這件事上,誰也沒用。
燕懷玉更氣了,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質問道:「為何紀霄不用去上文課,我就要去?」
「因為你師哥文課比你學的好。再者,誰家文課收你師哥這麼大的?他該學的早學完了。」
紀霄想說他也沒學完,他還有一堆符文和手札沒看懂呢。
可看著燕懷玉那雙求證似得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燕懷玉追問:「長大就可以不去上文課了?」
「對。」司言筠肯定地點頭。
紀霄:「……」
其實長大也是要上文課的,他和錢揚還會因為上課開小差被楚今玄罵呢。
但為了現在哄著燕懷玉去上學,他還是昧著良心點了點頭。
最後,在兩人軟磨硬泡下,燕懷玉還是拿著跟臉一樣乾淨的書卷踏上了上學的小路。
青玉峰地勢頗高,雲霧從山腰纏上來,清晨還是有些冷的。
紀霄當時在山下挑了好多入冬穿的棉衣,可每每帶回來燕懷玉都不太喜歡。
於是他乾脆買了不少皮革和布匹料子,自己動手縫了不少新奇好看的衣服,穿上去又暖和又好看。
紀霄走在燕懷玉身側,偏頭看著他。
燕懷玉穿著他做的嫩菊綠色的小褂,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毛邊,毛茸茸的,走在晨光里,像一株剛冒出土的小嫩芽,忍不住讓人多看兩眼。
紀霄心中軟了軟。
長大後的燕懷玉只穿素色,連件帶花紋的衣裳都少見。不像現在,暖暖的,軟軟的,多可愛啊。
得趁著他老婆還小,多給他穿一些好看的、亮眼的顏色,不然長大就不太好糊弄了。
燕懷玉正就著紀霄的手吃剛烤好的紅薯。
那紅薯烤的香甜軟糯還透著蜜,他吃的腮幫鼓鼓的,像只倉鼠一樣。
注意到紀霄一直在盯著自己看,他咽下嘴裡的紅薯,抬眼問道:「你看什麼。」
「看你好看。」紀霄誠實回答,雙眸盛著毫不掩飾的喜歡,「懷玉怎麼能這麼好看呢?」
燕懷玉看著紀霄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心裡微微得意了一下,仰了仰頭,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就只有臉長得好看?」
其實他是不怎麼喜歡別人誇他好看的。
他覺得自己又不只有這張臉能拿得出手,論悟性、論修為,他哪樣差了?
況且,那些誇他好看的人,總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但紀霄除外,紀霄的眼神很乾淨,裡面沒有藏著他覺得不舒服的情緒。
「哪兒都好看。」紀霄脫口而出。
燕懷玉覺得這話有點不真誠,疑惑地看他:「你怎麼知道我哪兒都好看?」
「噗——咳咳……」
紀霄被這話嗆到,扭頭就看到一張最純真的臉。
他現在確實沒看過,但卻看過長大的。
還真是哪哪兒都看過,不僅看過,還…過、……過呢。
自己也沒說錯,還真是全身上下都好看。
就跟那雕像似得,肌膚瓷白,通體透著一種神聖感。
他最喜歡看燕懷玉引忍不發的樣子。
那雙剪秋似的雙眸含著一汪水,明明清冷如霜,卻偏又色若春花。
與他糾纏時就像是神像被凡人染上了一抹不該有的宴色。
他順著……一路向上,每一寸都帶著聖潔。
雙手輕輕扣在燕懷玉身後,拇指恰好——窩處。
紀霄想到那些畫面,又對上那雙黑葡萄似得大眼睛,總覺得有種罪惡感,卻又帶給他一種別樣的刺激。
他狠狠地扭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怎麼了?」燕懷玉不解,他只是問了個問題,至於這麼大反應嗎?
紀霄連忙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沒事沒事,吃紅薯,一會涼了就不好吃了。」
連忙把地瓜往燕懷玉嘴邊湊了湊,暗暗把自己罵了個底朝天。
紀霄你簡直不是人,怎麼能說這種令人浮想聯翩的話呢?
燕懷玉自動將紀霄方才的反應當成是心虛,是被自己拆穿才這樣。
但這並不妨礙他很開心,紀霄說什麼他都會很開心,哪怕只是隨口哄他的漂亮話。
燕懷玉張嘴又咬了口紅薯,甜絲絲的,側眸看著彎腰給他餵到嘴邊,專心看他吃東西的紀霄。
他在兩年前沒了家,是司言筠和紀霄給了他一個容身之所,也給了他們所有的愛,讓這個容身之所變成了他另一個家。
若沒有紀霄,他不敢想自己現在能不能走出來,能不能有如今的修為。
遠遠地,明心殿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青灰色的殿頂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殿前的石階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弟子在走動了。
燕懷玉的表情臭了臭,指著那邊道:「我要去上學了。」
紀霄蹲下身子,給燕懷玉正了正衣襟,把那條毛領子理了理,把他腰間那柄裹著黑布的小昆吾刀擺正。
他憋著笑,道:「去吧,師哥下課來接你。」
燕懷玉「哦」了一聲,有些不情願,又問道:「那你去哪?」
紀霄從懷裡摸出玉簡,對著燕懷玉這副厭學表情拍了一張:
「師哥去買菜,然後做好午膳接你回去吃飯。」
燕懷玉對紀霄會時不時拍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早在一年前自己出關,紀霄就喜歡沒事有事地對著他拍來拍去,美其名曰「小時候就是要多多記錄有意義的照片,不然一不留神就長大了,拍不到了」。
燕懷玉對此不屑一顧。
他倒是想長大,但怎麼一不留神這麼久了,他還是這么小,跟紀霄的個頭差了這麼多,每次都要仰著頭看他?
騙人。
紀霄總是喜歡用花言巧語騙他。
紀霄伸出拳頭來跟他碰了碰,伸手在他臉上摩挲一下:「去吧,師哥一會來接你。」
「別碰我頭髮!」
燕懷玉氣呼呼地甩開他的手,邁著大步朝明心殿走去。
他走的很快,嫩菊綠色的小褂在晨風中輕輕飄著,像一株隨風的小草。
紀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遠,忽然有些感慨。
一轉眼已經過去兩年了。
不知外面的世界怎樣,但燕懷玉的小世界還很好,他沒有像巴蛇說的那樣永困痛苦的回憶,反而在這裡活出了本真的樣子。
他知道沉溺於幻境不是常態,可他做不到放任燕懷玉獨自面對現實。
在這個現實中,燕懷玉已經失去了太多,而在這裡,他至少可以守著他的童真,讓他多賴一天床,多做一天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