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課結束後,紀霄準時站在宣道殿門口。
他斜倚在廊柱上,一隻腳踩在身後的石階邊沿,低頭翻看著玉簡拍下的照片,每一張都讓他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覺的翹著。
直到一聲跺腳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抬頭看去,就看到燕懷玉正站在他面前,身邊還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才到他肩膀位置,一身紅袍,笑得沒心沒肺。
右邊那個儒生打扮,飄逸若仙,大概到紀霄下巴的位置,小小年紀已經有了幾分沉穩的模樣。
紀霄微微挑眉,怎麼覺得這兩人……長得這麼熟悉呢?
燕懷玉見紀霄一直盯著那兩人看,沒有先跟自己說話,心中那等了半天的期待瞬間被一股無名火壓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將手裡的書卷猛地捅向紀霄的腹部。
紀霄立刻後退,在書卷戳中要害之前堪堪抓住,後背嚇出一身冷汗,賠笑著拉住燕懷玉的手腕:
「懷玉懷玉,是上課上的不開心嗎?」
以燕懷玉的勁頭,這一下要是捅實了,兩人以後的性福生活怕是沒了。
燕懷玉抬腳碾了一下紀霄的腳,從他懷裡退出來,耳尖微紅,指著他喊道:「不要在這麼多人的地方抱我!」
紀霄疼得齜牙咧嘴,內心五味雜陳。
他老婆咋小時候就喜歡這樣踩人啊……
旁邊那個身穿紅袍的少年咯咯笑了兩聲,湊過來打量紀霄:「師弟,這就是你那個師哥啊?」
燕懷玉語氣生硬:「我不是你師弟。」
可那紅袍少年就跟缺心眼似得,完全看不出燕懷玉不喜歡,還樂呵呵地湊上來,一口一個師弟喊得親熱:
「師弟師弟,你和你師哥關係可真好,不像我,我師兄他們老欺負我,還讓我給他們刷洗鞋襪,臭的要命。」
「關我何事,都說了我不是你師弟!」
「嘿嘿,師弟——師弟——」
「我不是!」
「你是,你就是。你是小師叔的弟子,就是我的師弟。」
「你!」
紀霄和那位儒生打扮的小孩都忍不住笑了笑。
紀霄心想,這紅袍少年怎麼跟村口那二傻子似的,感覺一笑嘴邊要淌口水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峰的弟子,怪不得他的師兄老讓他刷洗鞋襪,換他也想欺負一下。
還沒等他在心裡笑夠,就聽到旁邊那儒生小孩正經喊了句:「江師弟,別鬧了,我們回去吧。」
那紅袍少年點了點頭,有些惋惜道:「好吧,寧師兄。那師弟,明日再見。」
「哦對了——我比你大,下次再見,你也要喊我師哥啊!」
燕懷玉立刻道:「我說了我不是你師弟!」
紀霄卻仿佛被雷劈了一樣。
江……師弟,寧師兄?
那倆小孩是特麼寧騫和江麒?
那缺心眼是江麒?!
紀霄只覺得自己滿臉黑線,半天合不上嘴。
怪不得江麒長大以後也跟缺心眼似的,原來小時候更厲害啊……
燕懷玉看著紀霄一直盯著兩人離開的方向,忽然沒來由地感到生氣。
那個紅袍的二傻子有什麼好看的?!
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腳,扭頭就跑。
紀霄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卻被無情甩開。
「懷玉?」
他不明所以,只能跟在一旁,歪著頭去看燕懷玉的表情。
燕懷玉把頭一扭,不想看他。
紀霄又繞到另一邊,轉過身來倒著走,彎著腰,湊近了看燕懷玉那張在陽光下明媚還明顯帶著氣的小臉。
他擋住燕懷玉的去路,柔聲哄道:「懷玉,是不是上課不開心?誰欺負我們懷玉了?」
燕懷玉很想直接說「是你」。
平常紀霄出來都會給他帶好吃的,立刻跟他說話,今天卻只顧著看別人,連話都不跟他說!
可他說不出這些,小臉憋得通紅,最後只丟出一句:「你這個蠢貨!」
說完,他立刻往前跑了兩步,把紀霄落在後面。
蠢貨?
紀霄愣了愣,腦袋裡全是問號。
他為啥……又被罵了啊?是他做錯了什麼嗎?
燕懷玉被氣的不想說話,步子飛快,紀霄就一直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不敢靠太近,也不想離太遠,一頭霧水。
兩人就這樣一直走到青玉峰山腳下。
紀霄實在按捺不住,快跑兩步追上前去,從自己的儲物袋裡掏出一支糖葫蘆,在燕懷玉面前晃了晃。
燕懷玉本想不耐煩地揮開他的手,可定睛一看,正要揮出的手立刻停在了半空。
草莓做的糖葫蘆!
那草莓每一顆都又大又紅,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他猶豫了一瞬,然後一把搶了過來。
紀霄看著燕懷玉咬下糖葫蘆後,嘴角不自覺跟著揚起。
他知道燕懷玉最喜歡吃脆甜的水果,可這兒的草莓培育單一,顆顆都帶點酸,於是他特意想到這個法子。
裹上厚厚一層糖,酸味剛好被中和掉,既能滿足脆也能滿足甜。
看著他那層生硬的表情終於隨著糖衣的碎裂而破冰,紀霄才暗自鬆了口氣,蹲下身,仰頭看他:
「懷玉,是今天上學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一提這事,燕懷玉白他一眼,咬著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沒有。」
「那是怎麼了?」
燕懷玉又張嘴咬下一塊,邊吃邊觀察著紀霄的表情,看著那雙漆黑的雙眸因他而變的小心翼翼。
看著今日還有好吃的的份上,他決定暫時不跟紀霄生氣了,但若還有下次,他絕不會輕易原諒紀霄的。
他咽下嘴裡的草莓,語氣硬邦邦的:「沒事,就是不想和你說話。」
紀霄回來時已經反思了一路,心中隱隱約約也猜到了燕懷玉生氣的緣由。
但他又不敢確定是因為自己,此刻聽了,心中反而踏實了。
他伸手將燕懷玉手裡的書卷拿過來,彎下腰,平視著燕懷玉的眼睛:
「那師哥下次注意,好不好?今日師哥只是想知道懷玉是不是交了新的好友。」
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桃花眼只倒映著自己的樣子,燕懷玉忽然覺得方才堵在胸口的那團氣,不知怎麼就散了。
他其實不是真的生紀霄的氣,只是怕紀霄哪天會對他不好了,對別的人更在意,所以察覺到苗頭,就想先裝的不在意紀霄一點,日後不想讓自己太難堪。
但紀霄此刻蹲在他面前,像是能將他所有的害怕都看穿。
他眸光閃動,別彆扭扭地移開視線:「哦……知道了。」
說完,他低下頭咬了一口糖葫蘆,和紀霄並肩走在一起。
他忽然覺得上學其實也沒這麼討厭。
至少每日放學都會有人來接他,會記著給他帶好吃的。
紀霄笑著牽起他另一隻手。
那隻小手軟軟的,指節細小,骨頭也細細的,握在掌心不似之後的微涼,而是溫熱的。
他忍不住輕輕捏了捏,那軟嫩的觸感讓他心中化成了一攤水,覺得此刻的一切都無比珍貴。
紀霄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中邪了,總愛這樣yy燕懷玉。
比如晚上哄燕懷玉睡覺時,看著他嘴唇紅潤,總是忍不住輕輕rou捏一下。
燕懷玉吃著糖葫蘆,只覺得紀霄是在給自己做按摩。
他們今早還上了劍道課,他現在胳膊有點酸。
「往上點,」他眯著眼,舒服地指揮道,「重一些。」
「什、什麼?」
紀霄被噎了一下,側眸一看,這一眼差點嘎嘣一下要了他的命。
燕懷玉正半眯著眼睛,小嘴含著糖葫蘆,半眯著眼睛跟等待紀霄為他順毛似得,乖順又懵懂。
他的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心裡暗罵了好幾聲,嗓音沙啞地應道:「好。」
他把手往上移了幾分,輕輕揉著燕懷玉的胳膊。
小孩的胳膊還像節條白嫩的小蓮藕,捏上去還軟軟的,不硌手。
燕懷玉沒注意到他的反常,舔了舔唇角沾染的一點糖漬。
吃到最後一顆時,他忽然轉頭看向身旁的人,正好對上紀霄幽深的目光。
他想了想,還將手上最後一顆糖葫蘆遞過去。
「喏。」
紀霄接過來,低頭檢查了一下。
糖衣完好,草莓紅潤,沒發現有蟲眼啊。
他疑惑地問:「不好吃嗎。」
燕懷玉莫名不爽,斜眼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難道只有不好吃的我才會給你?」
他伸手就要搶回來,「不想吃就拿來,我自己吃。」
「哎哎哎!」紀霄笑著往懷裡一帶,護住了那顆糖葫蘆,「我吃我吃。」
他方才那些不能言說的心思頓時消散得乾乾淨淨,樂呵呵地一口咬下來,草莓在齒間碎裂,甜滋滋的,比他吃過的任何糖都要甜。
「我吃了,搶不走了。」他嚼著,含糊不清地說。
燕懷玉伸手把他往旁邊一推,嫌棄地離他遠遠的。
要是草莓櫻桃和荔枝都有人這麼大就好了,這樣串成糖葫蘆就能吃好久好久。
紀霄跟上去,笑嘻嘻地說:「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燕懷玉疑惑地看他,「什么小人心君子肚的?何意?」
紀霄忍著笑,咿咿呀呀了半天,最後道:「就是說,我是小人,你是君子。我心眼小,還以為你是不愛吃才給我,但你分明是有好東西還願意分給我的君子」
燕懷玉聽懂了,哼了一聲,下巴微微揚起:「你知道就好。以後別這樣想了。給你的就是給你的。」
說著,他伸手揉了揉燕懷玉那肉乎乎,軟乎乎的小肚子:「所以我們懷玉的肚子能撐船啊。」
燕懷玉被這痒痒的感覺鬧得忍不住笑了一聲,生氣地喊他:「你幹什麼?!師……紀霄!!」
紀霄沒想到他這邊還有痒痒肉,笑著又伸手捏了一下。
燕懷玉笑著罵他,那雙鳳眸彎成了兩道月牙:「滾開!」
紀霄連忙掏出玉簡又照了兩張。
燕懷玉一看他這個也要拍,立刻急了,伸手去夠紀霄手裡的玉簡:「不許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