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鬧著鬧著就到了竹林。
司言筠正坐在石桌上等著兩人回來開飯,等的花兒都要謝了。
他托著腮,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敲著碗沿。
聽到遠處傳來的嬉笑聲,他立刻抬眸看過去,就見小的騎在大的身上,讓大的給背回來了。
燕懷玉趴在紀霄背上,手裡還攥著根光禿禿的竹籤,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
司言筠看得一陣牙酸,恨不得給紀霄扔出去。
他辛辛苦苦當了這麼久師尊,這小子連幾個好臉都沒給過他,現在就被紀霄背兩下就笑成這樣。
他用力敲了幾下碗沿,扯著嗓子喊道:「我要吃飯,我要吃飯!!」
燕懷玉從紀霄背上滑下來,臉上的笑容收了個乾淨:「你就知道吃。」
司言筠呵呵兩聲,本想回一句「你就知道黏著紀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雖不爽,卻不敢說什麼。
這大的小的立場一致,一直排他這個外。他還指望著紀霄給他再釀兩壺酒、多炒幾個下酒菜呢。
等兩人上桌,司言筠夾了一塊小排,邊嚼邊問:「小孩,今天學什麼了?有沒有好好聽?」
燕懷玉一下塌臉,整個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紀霄趕緊給燕懷玉帶上專屬圍兜,打著圓場:「好了好了不提了,吃飯就吃飯啊。」
司言筠還是想知道,特別是看燕懷玉那如臨大敵的樣,更想問了。
「問問怎麼了?我一個當師尊的還不能過問弟子的功課了?」
紀霄:「……」平日也沒見你這麼盡職盡責。
燕懷玉看他一眼,感覺桌上的飯都不香了。
他把筷子往碗邊一擱,不耐道:「說了你也聽不懂。」
司言筠挑了挑眉,也不惱,反而更來了興致:
「我聽不懂?那寂然真人講的修真界文史,學到哪了?」
燕懷玉小臉一挎,板著臉道:「講到百年前人妖魔大戰了。魔尊攜五位長老和數名魔將而來,聯軍節節敗退,最後是修士以血肉之軀鑄成靈璧,布下封印大陣,將魔族封於幽州城。」
「那一戰,分神期修士十不存一,化神期修士死傷參半,元嬰期更是不計其數。而結界靈璧常年遭受魔氣侵蝕,日漸式微,所以寂然真人讓我們好好修煉,將來修補封印,護佑蒼生。」
說完後燕懷玉頓了頓,又略帶嘲諷地補了句:「修士當年不惜舉全族之力滅魔族,卻百年來未能淨化自身之心,當真可笑。魔易誅,人難渡。」
紀霄之前也跟燕懷玉聊過這件事。
重壓之下勢必反撲,對立永遠解決不了對立。
但燕懷玉不讓他說出去,說這話要是被外人聽到了,他會被當成異族。
此刻聽到燕懷玉自己說出來,紀霄也看向司言筠,想聽聽他的回答。
司言筠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抬眸看向兩人,正色幾分。
燕懷玉不認為自己說錯了,繼續道:「若結界真的快破了,三界早亂了,哪還能等到我們長大。寂然真人說得這麼嚴重,不過是想嚇唬我們好好修煉。」
紀霄在旁邊笑了一聲,寂然真人不是楚今玄的師尊嗎?
楚今玄之後也教文史,講到這邊的時候連說的話都差不多,難道這教資還帶傳承的?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想到平常寂然真人也經常來找司言筠,每次來都要說上半天,內心便多了幾分嫌惡。
難道招人煩也是一脈相承?
司言筠點了點頭,沒有反駁燕懷玉的話,斟酌道:
「確實,結界暫時還不會破。但你們現在要好好修煉,這可不是危言聳聽。結界不知何時會破,不能掉以輕心。」
他不知想到什麼,又嘆了口氣:「不過——修士與魔族之間的血仇,早在百年前便已刻進骨髓。有些觀念啊……就算知道,也不是那麼輕易能改變的。」
燕懷玉「哦」了一聲,以為這提問環節終於過去了,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筍片。
沒想到司言筠還繼續問道:「那古詩詞學到哪了?會背了嗎?字練的怎麼樣了?不是我說,我那把字就寫得夠爛了,你比我寫的還爛,跟草一樣。」
燕懷玉一下不吭聲了,筷子懸在半空。
紀霄在桌下用鞋碰了碰司言筠,示意他別說了,再說就過了。
司言筠倒是樂此不疲,甚至直接踩在了紀霄腳上,示意他別打擾。
紀霄的臉一下就綠了。
不是……這到底是誰教的啊?
踩人這個技能,是青玉峰一脈相承嗎?!
司言筠剛想開口,燕懷玉就一把筷子一撂,凳子往後一推,就要離開這個讓他渾身刺撓的地方。
吃個飯也不讓好好吃,問東問西的。
司言筠看著他那碗幾乎沒動的飯,終於識趣地閉了嘴。
紀霄連忙拉住燕懷玉的手,把人又按回凳子上,給他夾了一塊小排放進碗裡。
「再吃兩口,下午還要練刀呢。」
燕懷玉瞥了司言筠一眼,見他不再問,這才拿起筷子夾起那塊小排。
司言筠摸了摸鼻子,抬腳鬆開了對紀霄的鉗制,低頭扒飯,不敢再問了。
紀霄給燕懷玉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輕聲說:「不想學就不學,師哥一會教懷玉。」
燕懷玉抬頭看了他一眼,鳳眸重新亮起火苗。
飯後,燕懷玉抱著書卷坐在案幾前,慢慢讀著。
「山白鳥忽鳴,石冷霜欲結。流泉得月光,化為一溪雪。」
他讀完,扭頭有些生氣地瞪著分坐自己左右兩邊的門神。
「你倆能不能不要在我旁邊坐著?」
紀霄其實也不明白司言筠來幹什麼,不是說好他來教嗎?
司言筠卻不樂意了:「不公平!紀霄也坐在那,憑什麼只看著我說?」
燕懷玉聞言,扭頭又對著紀霄道:「那你也不要在我旁邊坐著。」
紀霄:「…………」好一個公平公正。
司言筠這下可高興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繼續繼續。」
燕懷玉抱著書看向司言筠,眉頭微蹙,不解問道:
「老頭,這詩里不是寫霜欲結嗎?都要結霜了,為何還會有流泉,又為何突然化為了一溪雪?是不是寫錯了?」
紀霄笑了一下,內心瘋狂尖叫。
他家親親老婆真的好可愛啊啊啊啊啊!怎麼連問問題都這麼萌!
司言筠「呃」了兩聲,直接被問傻了,他又不是作詩的人,怎麼會知道人家當時想的什麼?
他這才體會到當師尊的不易,弟子問的東西無限無形,沒有邊界,也沒有答案,問得你頭皮發麻。
「呃……可能、可能他神經病?癔症了?凍傻了?」
「噗——」紀霄差點噴出來。
什麼叫癔症了?
能不能不要教壞孩子啊,怪不得他老婆之後的字寫成那樣,小人都能畫成土豆。
燕懷玉嫌棄地看了司言筠一眼,又問:「那要讀多少書才能懂?」
司言筠其實自己也沒讀過多少書,只能含糊道:「呃……我也不知道。不過你不要急,長大就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司言筠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他想了想,斟酌著開口:「什麼都明白了。明白一句話不能問這麼多『為何』,因為寫詩的人可能也沒想著這麼多,會讓人不舒服的。」
紀霄低了低頭,當聽不見兩人的對話。
司言筠立刻將矛頭對準紀霄,聲音拔高了幾分:「今日可吃藥了?」
燕懷玉也看向紀霄,跟著問:「吃了嗎?」
紀霄老實點頭:「吃了吃了,放心吧。」
燕懷玉「哦」了一聲,這才放下心來,又看向司言筠,繼續他的追問:
「為什麼是不舒服?古人云『不恥下問』,原來竟是麻煩……」
司言筠眼看他越說越歪,越說越離譜,連忙制止:「好了好了,因為我是文盲行了吧。你問的這個,我沒想過,所以答不上來。」
燕懷玉一聽,立刻把書撂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理直氣壯:
「那我背這個幹嘛?反正我是修刀劍的,還不如去劈柴,強健體魄,長大去幽州駐守,殺害人的魔族。」
這一句話可給紀霄樂壞了。
他老婆小時候也太可愛了,竟能把劈柴說的這麼理直氣壯,連以後的職業規劃都想好了。
司言筠一聽可不樂意了,這不讀書還得了?
他立刻道:「不行,必須背。」
「不背!」
燕懷玉梗著脖子道,「我遲早都是刀修,為何要學文史、詩詞?和人打架還要先跟他講道理、背詩?我有這功夫就去學心法、練刀了。」
司言筠看著他那雙不服氣的眼睛,忽然也意識到了自己這當師尊的失職,佯裝嚴厲道:
「最簡單的東西你都不想背,心法如何能看懂?你以為心法里都是大白話啊?到時候你不認識字,練不好刀可別找我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