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抱著書卷,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怎麼都看不進去。
他揉了揉眼睛,把書頁翻得嘩嘩響,然後求證似的看向紀霄:
「師哥,老頭說的對嗎?不背詩真的看不懂心法?」
紀霄的眼神飄忽,忽然想起這段時間寂然真人三天兩頭就來青玉峰告狀。
不是說燕懷玉上課不聽課,就是說問他什麼都答不上來。
那臉一挎,能從天亮說到天黑,司言筠每次聽完都要來找他訴苦。
這擔心倒也不是多餘的。
「確實有些關係,」他委婉道,「讀古詩文讀多了,心法也就不那麼晦澀難懂了。」
燕懷玉一聽這是環環相扣的,立刻就坐下了,重新把書卷攤開。
他雖不愛學習,可他一定要修仙。
一開始,他是為了保護母親,見不得別人開口辱他母親為凡人,配不上他父親。後來是為了證明自己,即使是下品根骨也不比任何人差。
父親選擇母親,從來不是什麼滑天下之大稽,更不是被逐出家中的根本原因,他要證明自己很好,是這個世界錯了。
燕懷玉看著那首詩,認真且執拗地問:「師哥,為何如此寫,我不懂。」
司言筠一聽又回到了這個問題,立刻找機會溜了。
開什麼玩笑,他寧願出去跟魔族打一架,也不想再回答這些為何為何的問題。
紀霄看著司言筠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轉頭便對上燕懷玉那雙求知若渴的眼睛。
「這其實一種寄寓,言有盡而意無窮,哀而不傷,冷而不死。」
燕懷玉一聽,更加不解了:「什麼叫寄寓?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紀霄伸手把燕懷玉從旁邊的凳子上抱過來,放在自己腿上。
燕懷玉沒有掙扎,小手順勢抓住紀霄的衣衫,乖乖地坐著聽。
紀霄從旁邊抽出一張紙,用鎮尺壓住兩邊,轉頭拿起一根毛筆,在硯台里蘸了些墨,筆尖在硯邊輕輕抿了抿,動作不急不緩。
他的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很正,手腕懸空,不急不躁。
燕懷玉看著他這行雲流水的動作,一時失神。
在家中時,父親也曾這樣抱著他,他就這樣看著父親揮毫落筆,但比起父親的莊重肅穆,紀霄更帶著一種隨性。
紀霄在紙的下方畫了一葉扁舟,線條簡單,幾筆勾出輪廓,舟上坐著一個帶著草帽的漁翁,背對著畫面正在垂釣。
他沒有畫水,只在船底勾了幾道細細的波紋,便讓人覺得整條江都在隨之蕩漾。
紀霄側眸,一手環住燕懷玉柔軟的腰,帶著他往前湊了湊:「懷玉,他在幹什麼?」
燕懷玉仔細看了看,認真地回答:「他……他在釣魚。」
紀霄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動作很輕:「對,那懷玉覺得他什麼心情?」
燕懷玉咬著手指,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那漁翁一個人坐在江上,沒有旁人,也沒有岸邊,連一隻鳥都沒有,全是白茫茫的虛空。
「我覺得……他很孤單,只有一個人。」
紀霄笑道:「對,這就是一種寄寓。一葉扁舟,一翁垂釣,大片留白卻讓人感到江水浩渺。以大片江水反襯孤寂,以無生有。」
他指著畫中的留白處,手指在紙上輕輕划過。
「你看這裡,沒有畫水,可你是不是覺得到處都是水?」
燕懷玉點了點頭,眼睛還黏在那幅畫上,簡單幾筆竟能讓別人看到沒畫出的東西。
「師哥,你竟然還會作畫,好厲害。」
紀霄搖搖頭,把毛筆擱回筆架上:「我也是臨摹,不過是看過幾幅畫而已。作畫跟作詩一樣,講究無中生有,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韻外之致。」
他指著書卷上的詩句繼續道:「寫這首詩時,詩人連年科舉落榜,又遭兄長離世,身心遭受雙重打擊。」
「所以他寫霜欲結,我覺得寫的不只是霜。而是離生太遠,離死又太近,被困在兩者之間,等待一個不知會不會來的結局。可緊接著他又寫了流泉,再冷的境遇也封不住生的本能。絕望之中總有泉眼還在涌動。」
「到了化為一溪雪,便不再是冷了,而是一種視覺與心中的和解。月光落在流動的泉水上,遠遠望去像一溪雪。用化和一溪,即是接受了寂靜,也擁抱了這一刻的美麗。」
燕懷玉眸光一震,側身時目光擦過紀霄的臉,問道:「可為何要寫作雪?」
紀霄笑著看他,那雙桃花眼裡滿是溫柔, 話語中帶著深意:
「這就是詩人自己的選擇了。可能是一種通透,既然困不住我,那我便化成另一種東西,繼續往前走。讀詩的好處便在於此,個人有個人對此的理解。那懷玉覺得用什麼更好呢?」
燕懷玉想了又想,最後認真道:「我也覺得一溪雪更好點。」
「為何?」
「因為化是主動的,」燕懷玉仰了仰頭,將紀霄方才的話都聽進了心中,堅定道,「既然困不住我,那我的一切,都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紀霄看著他那雙眼睛,心中並不意外,更多是種瞭然。
即使知道前路的盡頭是頭破血流,燕懷玉也會一往無前,什麼都困不住他。這一點無論是之前還是之後,都不會變。
紀霄笑著將下巴輕輕擱置在他的發頂:「懷玉說的對。這玩意兒吧,這樣看都是一知半解,全靠想像。因為這些詩人也是在外面激發到靈感才寫的。若是明日你去上課,師哥不陪你,你自己走在路上會想什麼?」
燕懷玉靠在他懷裡,歪著頭想了想,問道:「那師哥為什麼不陪我?」
「如果真的沒陪呢?」紀霄好奇地問。
燕懷玉只是一想,便覺得有些孤單,但更多的是一股沒來由的生氣。
紀霄憑什麼不陪他?
他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憋出一句氣話:「那師哥一定是死了。」
紀霄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很感謝自家老婆現在對他如此放心,但他也不能死啊。
他輕咳了兩下:「那……師哥若是真的死了,懷玉什麼感覺?」
燕懷玉一聽這話,眼前忽然閃出那日大雨瓢潑的畫面。
他立刻回抱住紀霄,小手攥著紀霄的衣襟:「不要,我不要你死!」
紀霄被撲得心神微微蕩漾,那竹子的香氣混著孩子特有的暖融融的氣息,像一團小火苗,毫無預兆地撞進他懷裡,從胸口一直燒到喉嚨。
他伸手拍著懷中人小小的脊背,低下頭,輕輕地吻了下他的髮絲,嘴唇觸到那柔軟的黑髮,像是觸到了一片雲。
「師哥不會死,是師哥說錯話了。」
燕懷玉趴在紀霄身上沒動。
紀霄感受到脖頸間的熱意,趕忙轉移話題,存心逗他:「那如果師哥明日沒送懷玉去上課,懷玉自己抱著書卷,看著路上的風景,肯定也會寫下一首詩。」
燕懷玉從他脖頸里抬起頭,疑惑道:「我會寫什麼?」
他字都認不全,還寫詩,怎麼寫?
紀霄笑著,手指在紙上輕輕劃著名:「師哥想想啊……懷玉可能會寫首山中行思。」
「什麼山中行思?」燕懷玉皺起眉頭,一臉警惕地看著他,提前警告,「你可不要胡說八道。」
什麼行思不行思的,這題目聽著就讓人頭痛。他只會想中午吃什麼,有沒有糖醋裡脊。
紀霄卻越發來勁了,故意捏著嗓子,用一種很是深情的調調念道:「比如——空山獨去人,竹響似兄聲。何處尋君跡,林深杳不聞。」
燕懷玉一聽,狠狠扭了他一把:「什麼『竹響似兄聲』?!我何時思你了!你這根本就不是詩句,簡直是胡說八道!」
紀霄捧腹大笑幾聲:「這不是韻外之致,象外之象嗎?讀詩嘛,一半景色一半情思,別生氣,別生氣啊——」
燕懷玉瞪他一眼,耳尖紅了紅。
他小時曾在家中,聽過那些長輩們的閒來打趣。說他的表親兄長因青樓小倌徹夜未歸,第二日身上還帶著脂粉氣就回了家,被伯父好一頓打。
後來又撞見過長輩們在廊下閒談,提及表兄寫的那些詩詞,說什麼「側艷之詞」,聽的人牙酸,笑的曖昧。
那時他還不太懂,只記得表兄咬著牙,被打得下不來床,卻硬是不肯說那人的名字。後來表兄傷好後便帶其離了家,再也沒有回來。
他本來已經忘了這些事,可此刻聽到紀霄嘴裡冒出「何處尋君跡」,那調子軟綿綿的,分明跟那日長輩念表兄的詩詞時一模一樣,他立刻便多想了。
「你這不是一半!」他的臉更紅了,自己也沒弄明白為何慌亂,「是除了第一句以外都是你想出的情思!」
紀霄逗他,伸手想去拉燕懷玉的手,卻被一把甩開。
「那不然師哥給你寫下來送給你?」
燕懷玉二話不說,抄起桌子上的書扣在紀霄臉上,利索地從紀霄腿上跳下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不學了!我要去劈柴!」
司言筠在外面曬著太陽,聽到裡面的胡說八道也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紀霄……簡直比他知道的還能胡扯。
這哪是教詩,分明是明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