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兩人已入步虛宗四年。
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剛好夠一個孩子長到十歲,夠他把紀霄從一個陌生人變成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是夜。
紀霄拿起一塊乾燥柔軟的棉帕,輕輕攏住燕懷玉濕漉漉的發尾,另一隻手心凝聚出一團溫熱的靈力,慢慢蒸著那半乾的髮絲。
熱意順著髮絲攀爬,暖融融的,順著發梢向上攀爬,一寸寸纏繞,溫軟流淌進四肢百骸。
紀霄也剛剛沐浴過,散著發,神情認真而專注。
燕懷玉乖乖坐著,看著銅鏡里那張英朗的臉,忽然覺得紀霄很好看。
他一直覺得紀霄是他的太陽,是只屬於他的。
從六歲那年起就一直暖著他,暖了整整四年,紀霄沒有膩,他也沒有膩。
他身上穿著紀霄給他做的毛茸茸的衣服,杏粉色的,顏色淺淡,領口鑲著一圈白絨絨的兔毛,盤扣整整齊齊地扣在中間。
燕懷玉反覆去看,覺得這衣裳長得好生奇怪,可卻異常暖和,穿著也很舒服,比平常所穿的裡衣都方便。
他揪著身上的衣服,總覺得經過紀霄手的東西都像是被附上了紀霄的體溫,熱熱的,穿在身上便如同被他抱著一般。
他看了看銅鏡里和他穿著相同款式的紀霄,問:「師哥,這衣裳是你做的嗎?」
紀霄點頭,手指輕柔地梳理著那一縷已經被蒸乾的發尾,笑著問:「懷玉覺得好看嗎?」
「你怎麼什麼都會做?」
燕懷玉掰著手指數,會做飯、釀酒、製衣、畫畫……甚至連擦頭髮都比他擦得舒服。
想著,他的目光在紀霄那件月白色的衣裳上停了一下:「下次我不想要這個色的,我也想穿師哥身上的月白色。」
紀霄手上動作沒停,垂眸看著他。
剛沐浴完,燕懷玉的小臉白裡透紅,脖頸都泛著淡淡的粉色,眉間那顆硃砂痣紅得像一滴血,襯著這身杏粉色的衣裳,整個人鮮嫩得像剛從花苞里綻出的花蕊。
他忍不住道:「分明很好看啊。懷玉為何不愛穿這個顏色?」
燕懷玉揪著自己的髮絲,兩條腿在凳沿上晃來晃去,反問道:「你覺得好看為何不自己穿?」
紀霄無奈攤手。
真是孩子大了,說話越來越有日後他老婆的味兒了。
「師哥倒也想穿啊,但師哥既沒有懷玉這麼白,還這麼大年紀了。若現在穿上,別人不得說我老黃瓜刷綠漆,裝嫩啊。」
他故意湊近了些:「那……若師哥真的穿著杏粉色去接送懷玉,懷玉還願意喊我師哥嗎?」
燕懷玉想到那個畫面,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一個高高大大的少年,穿著粉衣裳站在明心殿門口,衣角飄飄,好……
瘮人。
他有些反胃,很是正經地給出了最終結論:「還是……算了吧,粉色和你不太搭。你穿月白色就很好。」
不知被嫌棄了多少次的紀霄無奈地嘆息一聲。
看來他沒事也得照顧一下他這張臉了,畢竟他現在跟他老婆差了十三歲。
他把棉帕搭在一旁,輕輕揉了揉燕懷玉圓圓的後腦勺:「好了懷玉,明日還要上晨修,休息吧。」
燕懷玉「嗯」了一聲,從凳子上跳下來,抱著自己的小玩偶朝床邊跑去。
那小玩偶是紀霄一開始學縫製時給他做的,圓圓的腦袋,兩個眼睛一高一低,連熊耳朵都不一樣大小,丑得要命,卻帶著一種別樣的滑稽。
之後紀霄也給他縫了很多更精巧的娃娃,每一隻都比這隻精緻,可他就是喜歡這隻。
燕懷玉的頭髮已經很長了,散在肩後,蹦蹦跳跳地抱著娃娃撲到床上。
紀霄跟在後面,唇角不自覺地勾起,彎腰幫他掖好被角。
燕懷玉抬手揉了揉眼睛,嗓音軟軟:「晚安。」
黑夜裡,仿佛能放大心中最隱秘的想法。
紀霄低頭看著燕懷玉那雙粉嫩的唇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他連忙撇開視線:「好,懷玉晚安。」
燕懷玉「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小玩偶抱在臂彎中,還貼心的讓它露出腦袋,好像怕悶著它似的。
紀霄看著這一幕,心都亂成了一團亂麻,不知自己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沒能親上去。
他多想放浪形骸一次,低頭吻在燕懷玉的唇角,就像司言筠平日調侃的那樣,告訴他:
我是從過去回來的人,我們早早便已糾纏在一起。就算你現在還小,我也依舊屬於你,你也屬於我。
可紀霄不敢。
一是怕燕懷玉醒來給他個大逼斗,二是怕現在的燕懷玉被自己嚇到。
他悄悄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去,強迫自己閉上眼,可腦子裡全是方才燕懷玉的樣子。
濕漉漉的黑髮鋪在枕上,白嫩的小臉,眉心的那點硃砂,還有那雙亮晶晶,看著他永遠含笑的眼睛。
想著想著,竟真的湧上一股衝動,呼吸微沉。
紀霄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連忙趴下,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入睡。
「師哥,你睡了嗎?」
紀霄被這一聲嚇得一個激靈,剛剛升起的那點感覺也被一下嚇沒了。
「啊……沒、還沒,怎麼了?」他強裝鎮定道。
燕懷玉的聲音帶著幾分抱怨:「你的呼吸好沉。」
紀霄罕見地臉紅了一瞬,壓著嗓子,心虛地問:「吵到你了嗎?」
「沒有,我還沒睡。」
紀霄問:「怎麼還沒睡著?」
他屏住呼吸,有些忐忑,怕燕懷玉是察覺到了什麼。
等了一會,直到聽到旁邊人翻身的聲音,那聲音才從被子中悶悶傳出:
「不知。」
紀霄立刻掀開被子起身過去。
燕懷玉聽到腳步聲,從被子裡探出頭看他。
月光透過窗紙投在屋內,將他那雙鳳眸下藏著一層陰翳照的格外清晰。
他確實有些不開心。
這情緒很莫名,明明今日司言筠沒回來,沒有問他功課,而紀霄還做了他喜歡吃的菜,可閉上眼睛,黑暗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母親,想起了母親曾在他睡前哼的歌。
那些記憶已經過去四年了,可每當夜深人靜,它們還是會從心底某個角落裡浮上來。
父母就像他心中的一道疤痕,雖然已經離開多年,可每每想起,依舊會心痛。那種思念與日俱增,疼痛經久不消。
紀霄在他床邊坐下,輕輕拍著他的腹部:「師哥給你講故事,行嗎?」
五年的相處,即使燕懷玉不說,紀霄也明白他心中遺留的硬核。
燕懷玉將身子正過去,黑髮在軟枕上鋪開,月光透過窗紙投入屋中,簡單照亮了屋內的一角。
他想了想,搖搖頭:「我都十歲了,不想聽故事了,你會唱歌嗎?」
唱歌?
紀霄茫然了一瞬,他總不能給他老婆唱搖籃曲吧?
況且他連搖籃曲都不會啊……
燕懷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會,乾脆閉上眼睛,放棄了抵抗。
「算了,聽故事吧。」
「不不,會唱!」紀霄立刻攔住他,「我只是在想唱什麼好,我會的可多了。」
開玩笑,他老婆就算今天給他說要星星月亮他都會想辦法摘下來,不就是唱個歌嗎?誰不會!
燕懷玉一聽還有得選,立刻睜開眼睛,困意散了幾分。
「什麼歌?」
紀霄一臉神秘,手指放在唇邊,小聲道:「懷玉一會就知道了,閉上眼睛,師哥給你唱。」
燕懷玉躺著,看著紀霄那雙永遠對他溫柔的眼睛,心中軟軟的,身子也不自覺放鬆、舒展下來。
紀霄看著他閉上眼的樣子,手上的力道不自覺放輕。
「I see your monsters,I see your pain,Tell me your problems,I'll chase them away.I'll be your lighthouse,I'll make it okay.」
我看到你心底的恐懼,看到你的痛苦。告訴我你的困擾,我會把它們趕走。我會做你的燈塔,護你周全。
燕懷玉聽著這陌生的曲調和那些他聽不懂的詞,忽然想到了與紀霄初遇的那天。
黑雲滾滾、大雨滂沱,可這人憑空出現,用身體替他擋下了所有的攻擊。
他其實不傻,知道這世上沒有完全無私的好,紀霄有不肯告訴他的心事。
他慢慢睜開眼睛,一眼便看到紀霄雙眸中潛藏的悲傷。
紀霄拍著他腹部的手一直沒停,聲音卻越來越輕,仿佛帶著千萬鈞的疼痛,甚至有水光在眼眶裡打轉。
他的目光複雜,但更多的是憐惜與心疼,像疼成了習慣,成為了身體的一部分。
燕懷玉雖不知紀霄眼中他不懂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但他卻覺很安心,於是閉上雙眸,聽著紀霄的歌聲。
紀霄的聲音還在繼續,輕得像風,柔得像月光。
「It's the hardest thing of all. That you see are the bad,bad memories. Take your time and you'll find me……」
世間最難的事,是你需要幫助時卻四下無人,你想到的只有痛苦和過去。不要著急,我很快就會出現。
紀霄的聲音落下時,耳邊便傳來了沉沉的呼吸聲。
他低頭一看,燕懷玉已經睡著了,睫毛輕輕垂著,小嘴微微張開,娃娃被他抱在懷裡,歪歪扭扭的耳朵貼著他的下巴。
紀霄深吸一口氣,抬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淚,為他掖上被角,然後站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床邊,躺著看頭頂的黑暗。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哭,但只要提到這些,他就控制不住。
在現實中,他從來沒有機會對燕懷玉這麼說,甚至連時刻陪伴都做不到。
但從兩人初遇起,他會永遠守護燕懷玉,就像他一開始說的那樣。
燕懷玉是他道的意義,而守護燕懷玉就是他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