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一聽,連忙脆聲喊道:「師尊,那我到底該如何悟勢?」
在幻境外,他能修到金丹期靠的是燕懷玉的悉心指導,連劍法都是燕懷玉一招一式親自幫他打磨出來的。
這具身體的天賦好,而他的記性也不差,道心又澄澈,修仙之途可謂從無坎坷,一路從鍊氣到金丹跟坐了火箭似的。
可勢這東西玄之又玄,連原書男主楚今玄都沒能悟出來。
勢是一個人的信念之合,可怎麼合?
合到哪裡去?他完全沒頭緒。
司言筠樂呵呵地看著他:「這時候知道叫師尊了?」
紀霄臉皮厚得很,哪裡怕這個,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當即便又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師尊!師尊師尊!師尊想聽幾聲我就叫幾聲。」
燕懷玉在旁邊切了一聲,把臉扭向一邊。
司言筠伸手將胳膊壓在燕懷玉的頭頂,把那個小腦袋當成了擱手的架子,緩緩道:
「勢這個東西吧,因人而異,可以說是除了道基以外第二重要的東西。」
燕懷玉抬手把他的胳膊揮下來,也在一旁仔細聽著。
司言筠邊走邊道:「道是決定修士高度的,悟道越深,能觸碰的高度也就越高,道心強,人就強,那是一切的根基。而勢就是決定寬度的。」
「同樣的境界,有勢的打沒有勢的,就像大人打小孩,一招就夠了。勢是道的感悟凝聚而成,會將你帶到一個原本不屬於你的高度。」
紀霄聽得入神,腳步不自覺放慢,思緒回到那個雨夜,燕懷玉拔刀的樣子。
那一瞬間,仿佛天地間的靈氣都在朝那柄昆吾刀匯聚,僅僅是一招還未釋放的刀勢,便將他的根骨震傷。
當時來不及細想,只覺那股力量凌厲無匹,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便是勢。
可為何道心越強,人越強?
那楚今玄遲遲未曾突破化神,便是沒找到自己的道心?
紀霄疑惑道:「師尊,道心很難找尋嗎?為何修士都很忌諱跟別人談論自己的道心?既然是決定上限的東西,豈不是越高越好,為什麼大家都藏著掖著,還有許多人找不到呢?」
燕懷玉也曾聽父親說過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的道心,但父親什麼都沒解釋,他也有所疑惑。
既然都已選擇修仙,那若大家的道心都是守護百姓、守護重要的人,為何還會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道心呢?
又為何提起道心都一個個諱莫如深?
司言筠聞言,目光內一點涼意漫上,視線落在燕懷玉脖頸處那平安鎖圈上。
精緻的鎖圈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隨著燕懷玉的步伐輕輕晃動。
他不自覺抬起手想要觸碰,卻在距離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慢慢移開。
「若是道心被破,根基也就毀了,再想修煉便要從頭再來。但要破簡單,」他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一貫的輕鬆,「只需殺人誅心。」
他轉身看向紀霄,那雙素來懶散的眼睛此刻被光映著,目光里有一種罕見的分量,不知是勸告還是嘆息。
「就好比一個人修道是為了保護父母親人。他的決心無比堅定,修為也隨之進展飛速,一日千里。旁人都說,此人進展飛速,必然道心純粹,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的道心終有一天被有心人所知,那些人甚至不需要打過他,不需要破他的功法,只需要——」
「屠他全族,滅他滿門,雞犬不留。」
紀霄和燕懷玉同時停住了腳步,兩人對視一眼。
「他的道心,隨之必破。」
紀霄覺得後背隱隱發涼,眼中都是駭然。
這世間竟有這樣的人?
不選擇正大光明地擊敗對手,而是尋找他最珍視的東西,在他面前將其摧毀。
用一個人的愛,去殺死一個人……
他下意識地看向燕懷玉,而燕懷玉也正在看著他。
司言筠仿佛看穿了他們的所思所想,微微側過頭,逆著光看著他們,明暗交錯的邊緣模糊了他素來嬉笑怒罵的輪廓。
「這世間有正道,亦有邪道。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只在一瞬之間。所以這道心,一定要不同凡響,一定要令人捉摸不透。」
他走出兩步,突然回過頭,目光直接落在了紀霄身上:
「提醒你們兩個。道心這東西,儘量不要是一個人。」
紀霄頓了頓,抬眸正對上司言筠的目光,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我曾見過太多為情所痴狂之人,不惜將道心作為賭注,壓在一個人身上,」司言筠將目光收回,看向前方,「先不說這求仙問道,路途坎坷,誰也不知下一步是生是死。單論這愛——」
「就是人生路上最是無解之事。」
燕懷玉擰眉,什麼情啊愛啊,這些字他都認識,話也聽的明白,但拼在一起就像是一團亂麻。
他覺得這些東西虛無縹緲,難道喜歡一個人便不能守護天下了嗎?為何兩者不能並行?
再者,既然喜歡,又為何不敢押注在一人身上?
在他眼中,若是連自己的心意都無法保證,更何談什麼情愛,那就是騙人騙己。
他晃了晃腦袋,不贊同司言筠這話,但礙於自己對情愛還沒有什麼深刻的感受,所以也沒有直接說出口。
紀霄卻很明白司言筠的話。
他總覺得司言筠好像知道什麼似得,不然好端端地為何扯到了情愛?
難道是他表現得太明顯了?
可這四年來他自認為藏得很好,連他老婆都只當他是師哥啊。
「時間可令蔥蔥少女變成老嫗,亦可讓瀟灑少年變成老叟。」
司言筠的聲音從前方飄來,紀霄聽著他的聲音,只覺得那語調飄渺得很,雖然沒有對他說,卻能感受到句句都是說的他。
「愛永遠在比較與衡量。你所選擇,亦要承擔。但你要扛住的,絕不是簡單的一人兩人的目光和評價,而是千萬人,甚至更多。」
司言筠在竹屋門前頓住腳步,轉過身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你可以保證你二十歲時,作為少年時愛他,但你不能保證五十、八十,還守著一個人,愛著一個人,更何況在時間的流逝中,在經歷使你百感交集之後,你還願意護著他。」
紀霄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他看不透司言筠。
即使這四年兩人的相處時間甚至比司言筠跟燕懷玉相處的時間還要長,他依舊看不透這人。
司言筠方才那一番話,字字句句都像是隨意說出的閒談,可那目光中的分量,分明是有的放矢。
「道心只有一個。慎之,重之。」
紀霄站在原地,看著竹影從司言筠臉上滑過去,又滑回來,心中翻湧的情感沒有被壓下,反而滿的好似要溢出。
他的道心一直是燕懷玉。
從步虛宗廊下的第一次見面,他便移不開目光了。
那人霽風朗月,眉目倨傲,冷的讓人不敢靠近,儘管兩人之間發生了諸多意外,但他的初心一直都是好的。
他的道不只是愛,更不是司言筠口中的比較和衡量。
而是尊重與守護。
他從沒想過要得到燕懷玉,更沒想把自己的喜歡、道心當做一條鎖鏈,拴在燕懷玉身上,捆綁他,要求燕懷玉以相同的方式回報自己。
那不是愛,更像是交易。
是他喜歡燕懷玉,又不是燕懷玉喜歡他,更不欠他的。
燕懷玉就像一顆永遠掛於天穹的恆星,從不會因為旁人的注視或離去而阻擋它本身的閃耀。
其實燕懷玉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也不需要承擔任何人的期待,只需要做他自己。
他的道心,是讓這顆恆星永遠掛在天上。
他要站在燕懷玉的身後,讓燕懷玉的道越來越穩固,越來越寬闊,越來越堅不可摧。
就算有一天是他擋住了燕懷玉的道,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不讓燕懷玉因此受到絲毫影響。
這世上真心對燕懷玉好的人太少了。
燕懷玉一個人太孤單,修真界又太危險,就讓他一直陪在燕懷玉身邊,他就很滿意了。
其他的,他也只敢想想、隨口說說,從未敢想兩人真的能在一起。
司言筠的話,紀霄沒有細想,也不需要細想。
他知道司言筠是在擔心燕懷玉、擔心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世界,但他是來愛燕懷玉的,不是為了得到、占有,也不是為了捆綁同生共死。
司言筠這番話,反而讓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道心。
他了解自己,若真是三言兩語就能被輕易改變,那他就不叫紀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