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聽得入神,司言筠卻已轉過身,朝燕懷玉走去,屈指彈在他額頭上。
「小孩兒,你當初是怎麼悟出勢的?」
燕懷玉被彈得往後退了半步,皺了皺鼻子。
紀霄立刻上前,掌心貼上燕懷玉被彈過的額頭,笑著揉了揉。
燕懷玉懶得理司言筠這幼稚的行為。
都快四十歲的人了,簡直比他學堂上那些師兄還無聊。
他靠在紀霄懷裡,想了一會兒才道:
「小時,府中有位教頭。他教我們搭弓射箭,授我近身擒拿、空手奪刃之法。滿口仁義道德,動輒引經據典,對我儒雅隨和,有問必答,端的是個謙謙君子。我當時還挺喜歡他的。」
「但有一日剛散課,我有些課業不懂,追出去尋他,便見他拿著家中長老給的賞錢,當街與女子拉拉扯扯。污言穢語,狎昵浪蕩,不堪入耳。完全不見平日的端方自持。」
「稍有不慎,便對街邊攤販動輒打罵,掀攤砸凳,凶神惡煞,不見半分寬厚仁德。」
「我將這所見所聞告訴了家中長老,長老當時卻無半分訝異,仿佛早就知道,還反問我——不是只讓你跟他習武嗎?」
司言筠聽到這裡,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沒有插話。
紀霄看著燕懷玉臉上那副失望與厭惡交織的神情,內心柔軟。
他老婆從小時骨子裡的底色便是滾燙的,熱忱與剛直與年齡無關。
燕懷玉平靜道:「這不是我修行所追求的,於是我便將所見所聞告訴了父親。」
「父親當時問我,知道為何他此刻已為家主,還仍親自巡視,反將城內諸事拋下嗎?我答不知。」
「父親告訴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人生而有惰性,只有常行於世間,才可邪佞不侵,福澤綿長。」
「君子修德養心,廣結善緣,終得安寧。」
紀霄垂眸看著燕懷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乾淨、澄澈。
「第二日,父親便給我請了位新的教頭,他……」燕懷玉頓了頓,那個名字被咽下,遺憾道,「雖沒教我許多,但重在品行端正,教無不言,言行一致。父親也經常讓他帶我去城外看看,與他一起幫助難民。」
「大概半年後吧,昆吾便認了我為主,我便悟出了勢。」
紀霄心中震動,曾經他不明白燕懷玉的父親為何讓燕懷玉這麼早修煉、入鍊氣,直到聽完才明白。
原來早在燕懷玉還小時,他的父親便已為他以後打算,讓他親手去觸碰那些朱門之外真實的人間。
不是坐在高牆裡讀聖賢書,而是走出去,去看那些餓殍遍野的村落,去親眼見證這世間的苦難與不公。
興許燕叡早就料到會有那一天的到來,所以他把最好的東西提前給了燕懷玉。
即使那些東西因記憶丟失而消失不見,哪怕燕懷玉自己都不記得那些教誨曾存在過,但它們依舊在血肉里長存,在每一次選擇時替他照亮前路。
司言筠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壺酒,壺身傾瀉,清澈的酒液澆在身邊的泥地里。
他仰頭,自己也跟著喝了一口:「我這人,這輩子都很少佩服過誰,唯一佩服過的,就是你父親。」
他不知想到什麼,低頭一笑,又補充道:「哦,還有一人,他也一樣。」
「你父親做家主時,既能心懷天下、兼濟蒼生,又能兼顧家業、不令族人寒心。追你母親時,也能放下一切擔子,無論家中如何施壓,始終堅守本心,不曾動搖半分。作為一個父親……看來也很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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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這人從來沒有脾氣,萬般艱辛也從不開口抱怨。待人接物,永遠如春風化雨。唉,多麼好的一個人啊。」
燕懷玉立刻看向他:「你認識我父親?」
司言筠點頭:「不認識我幹嘛帶你回來,你看我像會教徒弟的樣嗎?」
「確實不像。」燕懷玉直接道。
司言筠仰頭喝光了壺中最後一口酒,抬手把空壺丟給紀霄,暢意道:
「慈悲功法起,冷漠功法失心。心善可通神,德高能鎮鬼,說的大概便是如此吧。」
他大笑幾聲,隨手拍了拍紀霄的肩膀:「勢這個東西,更多是不破不立,給你說了這麼多,你自己想想。」
「四年了,我還從未好好見識過你二人的本事,用過午膳後,」他伸手點了點兩人,「你二人對招給我看看。」
燕懷玉上下打量了司言筠一眼,目光是不加掩飾的懷疑。
這四年裡別說教他們了,他連司言筠晨修或練劍都沒見過。
這人不是喝酒就是偷溜下山夜不歸宿,偶爾來了興致點他兩句也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還不如熊松教得仔細。
他可不覺得司言筠能有什麼大本事。
但他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
這些年他始終記得司言筠不顧宗內長老反對將他們收入宗內的事。
雖然司言筠很不靠譜,偶爾惹禍被蒼顯罵還需要他跟紀霄給他擦屁股,但司言筠對他們還是不錯的。
紀霄一聽能和燕懷玉對招,立刻想答應,可他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干癢,胸腔里有什麼東西隱隱作痛。
他沒有咳出聲,喉間的不適感被他硬壓下去,重新彎起嘴角。
「好。」
燕懷玉側過身看他,嘴角似彎非彎,躍躍欲試:「和我打,你可要小心些。」
紀霄笑著點頭,陽光落進他眼睛裡,像一把細碎的星。
在外時,我們也如此練。
兩人的修為現在相差無幾,燕懷玉是金丹初期,他是金丹中期,他很想知道自己此刻能到達什麼高度。
更重要的是,他很想讓燕懷玉看看,他也從未停止過努力。
哪怕靈根受損,修為停駐,他也從未放棄過讓自己變得更強。
司言筠把兩人的神情都收在眼裡,忽然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兩人之間,把那股無形的視線生生切斷:
「行了行了,知道他是你的童養媳了,別在這眉來眼去的了。」
「趕緊回去吃飯,餓死你們師尊了。」
燕懷玉抬手對著他後背打出一記暴擊,罵道:「死老頭!你再喊一句試試,我把你打成平的!」
司言筠被打的一個踉蹌,差點趴在地上,揉著後腰扭頭看他,齜牙咧嘴地抱怨:
「我去……我得出去問問,看看誰家弟子敢打師尊,天天跟個行走的爆破手似的!碧落尊者煉的炸藥也沒你這麼爆啊。」
「打你都是好的!」
紀霄在一旁無奈聳肩,真不知道司言筠到底跟寒竹這個道號哪個字沾邊。
……
正午的太陽毒辣的很。
司言筠還在那慢悠悠地吃著,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半碗殘湯,一壺冰鎮後的桂花酒。
他單穿了一件紀霄給他做的灰布直襟裡衣,草帽扣在臉上遮陽,整個人癱在竹椅里,兩條長腿伸得老遠。
燕懷玉抱著胳膊站在竹林邊,眯著鳳眸,嘴唇抿成一條線,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面。
司言筠抬手將草帽掀起一條縫,瞅見那道幾乎要把他活剮了的目光,哎呦了一聲,又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別急別急嘛,這酒才冰了半個時辰,我還沒品完呢。」
「浪費時間。」燕懷玉瞪他一眼,「一頓飯而已,幾個時辰的吃。」
他真是看不上司言筠這副做派,步虛宗好歹也是修真界四大宗之一,七峰二堂內外門哪個長老不是日理萬機?
唯獨司言筠,不用授課,不管弟子,成日睡到日上三竿,睜眼就晃晃悠悠溜下山玩。
也不知道宗門是怎麼瞎了眼讓他當上長老的。
紀霄站在燕懷玉旁邊,伸手替他遮著太陽。
燕懷玉才到他胸口位置,他張開手剛好能擋住照在小孩臉上那片光。
被太陽曬得微微泛著粉的後頸露在他眼皮底下,像一塊剛出鍋的桃花糕,糯米上透著一層極淡的紅,絲絲縷縷的熱氣也跟著往上蒸。
紀霄僵硬地移開目光,心想這太陽是真毒。
青玉峰也沒個高點的樹,天天曬,他都快曬成一塊黑炭了,他老婆怎麼還是這麼白。
在幻境內養了四年,日日同吃同住,他眼看著這孩子從六歲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長成如今這副清瘦挺拔的模樣。
五官越來越清晰,眉眼越來越鋒利,可那身皮肉偏生就是曬不黑,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讓人看見就想——
紀霄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把那念頭掐死在腦子裡。
司言筠抬眼正好將紀霄那副強裝正經、目光飄忽的模樣看了個清清楚楚,把酒壺往桌上一擱:
「好了好了不吃了,走走走。」
燕懷玉聞言眼睛亮了亮,面上積了半天的陰雲瞬間被吹散。
他一直想跟紀霄對招,卻礙於一直沒有機會。
「師哥,」他仰起頭看著紀霄,「你行嗎?」
燕懷玉一般不叫他師哥。
六歲那會兒經常將師哥和哥哥混著喊,後來年紀漸長,要面子了,不肯再那麼黏黏糊糊地叫人,平日裡都是直呼其名,很少喊他師哥。
紀霄低頭看著燕懷玉那張小臉,鳳眸微微睜大,像被水洗過一樣透亮,嘴唇紅嘟嘟,嫩嫩的,微微嘟著,看著就很好——
呸,下賤!
紀霄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兩下,然後彎腰回道:「沒事,又不是修煉,就是過過招,師哥沒事的。」
司言筠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從旁邊冒出一句:「你這師哥都喊出來了,你師哥不行也得說行啊。男人是不能承認自己不行的。」
紀霄被這話嚇得差點咬了舌頭,猛地轉頭看向司言筠。
這話他怎麼聽怎麼不對勁,什麼叫男人是不能承認自己不行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對一個孩子說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