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早就習慣了紀霄每時每刻都要拍照的樣子。
這四年拍照的次數沒有萬千也有千百,穿新衣、吃好吃的、下山玩都要拍,就連他跟紀霄鬧個脾氣都要拍。
不過他也會給紀霄拍。
大多是在紀霄惹他生氣之後,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地跟他保證時拍,留個證據。
但仔細想想,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在無理取鬧。
他也知道,可就是控制不住。
興許是因為無論什麼時候紀霄都在他身邊。他失去了一個家,紀霄就補給他了一個新的家,把他失去的那些一點點填了回來。
所以他內心那點潛藏的依戀便像藤蔓一樣瘋長,開始無端地對紀霄發脾氣、提要求,一言不合就動手。
但還好,紀霄一直都在。
他看著紀霄從司言筠身邊跑回來,揚了揚眉:「用不用我讓著你?不用昆吾。」
「我看誰讓誰還不一定吧。」司言筠在一旁笑出聲,舉著玉簡對準兩人,「紀霄,你不是還有符篆什麼的沒用過嗎?」
燕懷玉一愣,扭頭看向紀霄:「符篆?你還修符道?」
紀霄沒想到自己藏了這麼久的事被司言筠揭了老底,撓了撓後腦勺, 笑得郝然:
「是啊……會一點。」
「你怎麼不告訴我?」
司言筠替紀霄答道:「你不也沒告訴他你悟出勢了嗎?」
「這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司言筠懶洋洋回嘴,「只允許你瞞著,還不允許你師哥有別的事不告訴你?」
「就是不允許!」燕懷玉蠻不講理回道。
他平日什麼都會告訴紀霄,可紀霄竟然瞞著他!
紀霄站在一旁,看著燕懷玉因為自己的事跟司言筠爭得面紅耳赤,傻呵呵地站在原地,撓著頭笑。
他修的那些符篆,多少都跟鬼道沾了些邊。
雖說天下道統萬千,各有各的法門,但也是旁門左道之列。
司言筠適時出來解圍,擺了擺手:「行了行了,紀霄修為高過你,還修符道,你就算有勢、有昆吾刀也得小心著點。」
他目光轉向紀霄,繼續道:「你也不用留手,正好挫挫這小崽子的銳氣,讓他知道天外有天。」
燕懷玉這人最不經激。
司言筠話音還沒落地,他臉上那一點惱怒便收了回去,目光專注。
「那你試試。」
紀霄將呼吸放緩,沉靜下來,手按上時聞劍的劍柄:「好。」
話音一落,燕懷玉的身形便消失了。
燕懷玉對水靈根的理解恐怖,步法更是結合了步虛宗的游雲步和一種更加精妙迅疾的步法,近乎無形的流動,所過之處連竹葉都來不及被帶起。
司言筠舉著玉簡從地上爬起來:「哦豁——燕家的掠水步?!好步法啊!」
時聞劍橫架,昆吾刀的刀鞘裹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劍身上,氣浪翻滾。
紀霄只覺虎口一麻。
好快……
若不是他熟悉燕懷玉招式路數,這一下根本看不清來路。
燕懷玉一擊不成,立刻後退,以退為進。
映竹劍在退勢中驟然變招,掀起一道凌厲的劍氣,昆吾刀甚至未曾出鞘,僅憑刀身自帶的氣勢便颳起一道罡風,反手砍向紀霄的小腿。
上下兩路同時發動,一劍一刀,滴水不漏。
「哎呦呦……」司言筠看得咂舌,「平常一口一個師哥喊著,下手夠黑啊,專攻下三路。」
紀霄手上一動,一張黃符無風自燃。
火光一閃,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煙霧蒸騰扭轉,從燕懷玉的刀劍合圍中脫出。
燕懷玉一擊落空,不怒反笑,雙眸像被點燃了一簇火苗。
敵強他強,敵弱他弱。
在演武場上跟那些同門對招,他從沒打過癮,不是收著力就是讓著招,打著打著就沒了興致。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讓他真正放開手腳。
紀霄見他眼中那團火越燒越旺,知道他已經徹底打出了興致,也不再收著。
時聞劍後發制人,燕懷玉旋身相接,一刀一劍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樣,寒光在竹林間閃動,刀劍碰撞聲密得像雨打芭蕉。
兩人的身形都快到了極致,竹影與人影交織在一起。
司言筠越看越起勁了,玉簡跟著兩人的身形來回移動,嘴裡不停:
「好刀法啊……」
「哎呦我去,好劍法好劍法!」
「這招可以啊紀霄!劍法不錯!」
一聲聲讚嘆中,兩人已過百餘招。
紀霄這四年從未如此酣暢淋漓地用過靈力,渾身經脈像是被重新疏通了一遍,每一道靈力都奔涌得肆無忌憚。
燕懷玉同樣戰意凜然,昆吾刀也在兩人的對招中慢慢鬆動,刀身緩慢露出。
僅僅是昆吾刀出鞘前泄出的一縷劍氣,便讓紀霄渾身繃緊,連月令護身符都自動觸發了。
兩人再次相撞。
刀劍相抵,紀霄和燕懷玉的臉只隔著一掌的距離。
燕懷玉猛地將映竹劍塞入儲物袋,雙手握住昆吾刀的刀柄,周身罡氣緩緩向外翻卷,昆吾刀的刀身正在一寸一寸地從刀鞘中滑出。
「刀——勢!」
司言筠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左手負在身後,指間一道金光緩緩流轉,蓄勢待發。
紀霄瞪大眼睛看著那道更加凝練純粹的罡氣。
他本該退開的,這道刀勢根本不是他這修為能夠接下的。
那道勢不可擋的刀勢正在朝他壓來,像一張拉滿的弓,連心臟都在胸腔內擂鼓般顫動。
但他沒有退,而是借著這等觀摩、感悟的機會閉上眼睛,緩緩握住時聞劍的劍柄,將所有的靈力灌入劍身。
「紀霄!」燕懷玉驚恐喊道。
紀霄的劍已經揮了出去,一道與燕懷玉刀勢相差無幾的白色光輝從時聞劍上斬出,與那道裹挾著千鈞之力的刀罡悍然撞在一起。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炸開,時聞劍和昆吾刀同時被掀飛,在空中翻滾了幾圈,一左一右插入地面,劍身刀身兀自震顫不止。
司言筠站在幾步之外,摸著下巴咂舌道:「嗯,竟有我當年三分帥氣。」
燕懷玉看著紀霄,鳳眸還殘留方才一瞬的驚惶,但很快便被戰意所點亮。
「不錯。」竟然會被他的刀勢逼出。
紀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回頭看看插在地上的時聞劍。
剛剛是不是……
臥槽,他悟出勢了!
他猛地抬起頭,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剛要大聲喊出來——
「但還沒完呢。」
燕懷玉的聲音在耳側響起。
紀霄的笑容僵在臉上,本能後撤一步,抬臂灌注靈力擋在身前。
燕懷玉一拳轟上來,帶著旋轉的勁力砸在他的小臂上。
小臂上傳來一陣酸麻,那力道順著骨頭一路往上竄,連帶著半邊身子都跟著麻了一下。
紀霄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臥槽……
燕懷玉收回拳頭,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不知沒了劍,你近身打不打得過我。」
兩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沒了刀劍,燕懷玉的身形更快了,他本就是以水靈根見長,身形輕靈,再加上多年苦練,近身纏鬥的技巧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紀霄甚至覺得燕懷玉的近身功夫比熊松長老還要可怕,就像一隻靈巧的貓,摸也摸不到,抓也抓不住,明明看著就在眼前,伸手一撈卻只剩一道殘影。
一個不注意,紀霄便被一拳掄在腹部,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但燕懷玉卻沒停下的意思,繼續欺身而上,一腳踹在紀霄的後腰上。
紀霄被這一腳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感覺那截骨頭怕是裂成了八瓣。
他連滾帶爬地伸手去攔:「停停停,停!!」
燕懷玉這才收住勢頭,退了半步,呼吸微促,鳳眸里的戰意還未完全消退。
紀霄捂著後腰,扶著竹子慢慢站起來,動作僵硬。
燕懷玉看著他一瘸一拐的樣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拉了紀霄一把:「力用大了。」
紀霄擺擺手,擠出一個笑:「沒、沒事,沒事。」
他知道他老婆的勁一向大得嚇人,只要戰意被打出來,不把他打成肉泥都算手下留情了。
可這一腳踹在後腰上,力道貫穿進去,感覺腰子都跟著震了三震,簡直太要命了……
司言筠站在原地笑的直拍大腿。
「小孩兒,」他邊笑邊伸手點了點紀霄後腰的位置,意味深長道,「這地方可不經踹啊。」
燕懷玉轉頭看他,眉頭微擰:「為何?」
司言筠儘量委婉道:「這地方……踹不合適,躺床上就是個半癱,啥也幹不了了——對吧。」
紀霄本就被踹得不輕,這句話更是直接氣出了內傷。
他之前只知道司言筠瘋瘋癲癲,可萬萬沒想到這人還這麼不正經。當著一個孩子的面說這種話,也不怕教壞小孩。
真是難以想像他老婆當年怎麼和這人一起待在青玉峰這麼多年的。
若是他老婆長大以後知道了這些調侃到底是什麼意思,不得把司言筠剁成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