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休沐,司言筠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玩去了,只留了張字條在桌上。
「下山會友,晚歸勿念。」
紀霄本想也帶燕懷玉下山玩玩,順便稱一些松子糖回來,卻迎來了幾個小不速之客。
邊千俞,江麒和……
紀霄把胳膊一伸,攔住了楚今玄的去路。
他眯眸看著那個才到他腹部,正一臉憤怒瞪著他的小屁孩,慢悠悠地問:「搞什麼?」
楚今玄本想繞過他,可紀霄卻又往旁挪了一步,就是不讓他進去。
他不如紀霄高,橫豎無法突圍,最後乾脆放棄,指著前方那幾個已經走進竹林的背影,怒道:
「為何師兄他們都能進,你偏偏不讓我進去?!」
面對楚今玄的詰問,紀霄表示who care~
畢竟誰身量高,誰修為高,誰就是大爺。
現在這倆他全占了,他是大爺中的大爺。
楚今玄是一個也不如他,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他怎麼可能放他進去。
紀霄擺出一副十足的長輩姿態,敷衍道:「就休沐一日,你不好好修煉,進去做什麼。」
楚今玄歪著頭,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與江麒和邊千俞並肩消失在竹林深處,氣得跺了一下腳。
這個紀霄憑什麼攔著他,他跟著師兄們來看師弟,又不是來找他的。
「既然如此,兩位師兄為何可以來找師弟,我卻連青玉峰都無法進入?!」
這還用問,自然是想讓你離我老婆遠點。
紀霄抱胸不答,居高臨下看著他。
楚今玄氣得咬牙切齒,見這人就是不放自己進去,他低頭在地上掃了一圈,彎腰抓起一把濕潤的泥土舉在手裡,惡狠狠喊道:
「你到底放不放我進去!」
紀霄不屑地看著他手裡那把泥巴,差點笑出聲來。
這楚今玄不是號稱端方持重嗎,看不出來小時候還抓泥巴要打人啊。
「不放,邊千俞與江麒已修到金丹,你還在築基後期,還是老實回去修煉吧。」
「我才入宗幾年,師兄他們入宗幾年!」楚今玄那張故作老成持重的臉上只剩下憤怒,「等再過幾年,我一定會超過幾位師兄!」
說著,那把濕漉漉的泥巴啪地一聲正中紀霄大腿。
楚今玄砸完就跑,邊跑邊喊:「你給我等著!等我長大了,我第一個就找你算帳!」
紀霄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塊泥巴印,嘴角抽了抽。
這小屁孩,說不過就動手。
不過小時倒比長大討喜一些。
……
等紀霄換好衣服後,邊千俞和江麒正坐在燕懷玉一左一右,興致勃勃地聊著。
燕懷玉被夾在中間,端端正正坐在自己那張包了皮毛的石凳上,小口小口喝著茶,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紀霄忍不住笑了一聲,從儲物袋裡拿出自己做的蜜餞、糖果和炒貨,用托盤盛好了放到幾個孩子面前。
江麒一看桌上推來的東西,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二話不說抓了一大把。
「多謝紀師兄!紀師兄你真好!」
邊千俞也迅速伸手抓了一把,笑得眉眼彎彎:「多謝紀師兄,這蜜餞酸甜適口,比靈膳堂的強多了。」
燕懷玉眼見他們一把一把地抓,江麒甚至還站起來邊吃邊拿,臉一下就垮了,也不甘示弱地去抓,憤憤地瞪了紀霄一眼。
紀霄分明說這些是專門為他做的,現在竟然拿出來給別人吃!
紀霄被瞪得一呆,還以為燕懷玉是嫌他招待不周,又屁顛屁顛跑進小廚房,給三人一人下了一碗麵。
燕懷玉:「……」
待到三人吃飽喝足後,江麒趴在石桌上,左右看了看,見司言筠的竹屋敞著門,裡面沒有任何動靜,便壓低聲音問道:
「小師叔不在嗎?」
紀霄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小師叔究竟是誰,搖了搖頭:「師尊他下山了。」
「又下山了?」邊千俞展開摺扇,想起蒼顯和徐懷古每次訓完師叔那張大黑臉,打了個哆嗦。
江麒想到什麼,神秘兮兮地問左右兩邊的紀霄和燕懷玉:「你們知不知道,小師叔為何這樣瘋瘋癲癲的?」
燕懷玉蹙了蹙眉,對江麒這話有些不滿。
司言筠是不正經了、愛玩了些,是挺欠揍的,但也算不得瘋瘋癲癲吧?
他剛想開口懟回去,邊千俞已經搶過了話頭:「你這樣說小師叔壞話不好吧……」
「我就說一句怎麼了?」江麒白了他一眼,「小師叔又不在,還能聽見飛過來打我一頓不成?」
邊千俞左右看了看,想了想也是這麼個理,立刻倒戈:「說的也是。」
畢竟他們又不是沒幹過這種事。
上次他和寧師兄偷溜下山帶回了一壺好酒,回來路上被鍾長老撞了個正著,正以為要完蛋時,他倆靈機一動,異口同聲地說那是給小師叔帶的。
鍾長老知道後,立刻把酒沒收,氣勢洶洶地殺上青玉峰,把小師叔狠狠訓了一頓。
結果第二天小師叔下山碰到他們,不僅沒生氣,還拍了拍他們的後腦勺,說他們有心了,真以為是他們孝敬他的。
於是邊千俞清了清嗓子,搶先開口:「我聽我師尊無意中說起過——小師叔好像是被師叔祖從山下撿回來的。」
紀霄和燕懷玉愣了愣:「撿回來的?」
邊千俞點點頭:「真的。小師叔當時十幾歲,穿了一身破布衣裳,身上髒兮兮的。我還聽說小師叔天生沒有根骨,靈根也測不出品階,只知是修真界唯一的光靈根。」
江麒瘋狂點頭,立刻搶過話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紀霄:
「不過我從未見過小師叔出手,也就沒見過那傳說中僅此一個的光靈根。紀師兄,聽說你是至陽靈根,近百年修真界也唯有兩個啊。」
紀霄怔了怔。
光靈根……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自己靈根有過二次變異的事,心中隱隱覺得不對。
燕懷玉也覺驚奇,這世上竟有人沒有根骨,靈根還測不出品階。
而司言筠看起來其貌不揚、成日嘻嘻哈哈的,竟然是光靈根。
紀霄的至陽靈根已經足夠罕見了,這光靈根豈不是……
邊千俞繼續道:「多的我也不知,每次問起我師尊,他都含糊其辭。只知小師叔天賦異稟,修為進展飛速,雖說是最晚進入宗門的,卻比宗主師伯的修為還要高出一截。」
赤陽真君現已達到化神期,比赤陽真君修為還高?
燕懷玉忽然有些不信了,甚至覺得這兩人是司言筠花錢請來替他吹噓的。
這四年司言筠連修煉都不修煉,每天不是喝酒就是睡覺,這樣的人,會比赤陽真君修為高?
「那為何我從未見過那老頭修煉?」
聊起這個,江麒明顯更起勁了,聲音更小:「聽我師尊說,小師叔的道心早在十幾年前就崩毀了,修為盡散。」
紀霄和燕懷玉同時愣住了。
紀霄忽然想到司言筠那日在竹林跟他們說起道心時的樣子。
他當時還在想,這人怎麼這麼奇怪,還說的如此深刻,原來那些話是他的親身體會……
燕懷玉忽然有些後悔之前罵司言筠什麼都不教,也不修煉。
邊千俞不知道兩人內心的翻湧,繼續說下去:「寧師兄入宗時間最長,聽他說,小師叔原本天賦出眾,人雖是不正經了些,但很受長老們的喜愛。特別是蒼長老——小師叔先前與蒼長老關係還不錯呢。」
「不過……」他頓了頓,「在小師叔道心崩毀之後,人不知為何變得瘋瘋癲癲、不修邊幅了。每日跑下山喝酒,醉醺醺地再回來,有時更是好幾天都不見人影,也不再修煉了。」
「蒼長老不止一次來青玉峰勸他,卻都被小師叔趕了出去。後來蒼長老也就不願管他了,見到他就生氣。」
紀霄竟不知成日嬉皮笑臉的司言筠有此等往事,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不過師尊他們都對小師叔到底為何道心崩毀之事守口如瓶,」江麒神秘兮兮地笑道,「但我覺得啊——小師叔一定是在外受了情傷!」
邊千俞難得如此認同江麒的觀點,立刻附和:「對,我也如此認為!不然小師叔為何成日爛醉如泥,一醉就是十幾年?一定是受了情傷。」
他把摺扇在掌心裡敲了敲,擺出一副深諳世事的模樣,搖頭晃腦道:
「這人啊,不論多麼穩重自持,遇到情情愛愛都會如此。」
「就像我師尊和四師叔雲華仙子那樣——兩人之前還是不同峰的師兄妹呢,四師叔是修無情道的,與我師尊互訴情愫後,竟然棄無情道改修蒼生道了。我師尊做了幾十年的器修,不也改成了劍修。」
邊千俞說的頭頭是道,就像這些事都是自己經歷的似得。
燕懷玉撇撇嘴,覺得這兩人真是越說越偏。
他現在對情愛之事還不太了解,但以他對司言筠的了解,就他平日那不正經的樣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可能喜歡人家?
那也太沒有自知之明了。
紀霄倒是聽的認真,他竟不知碧落尊者和雲華仙子還有這麼一段往事。
以前只在宗門手札上看過兩人所修的道途,還以為碧落尊者是雙修,雲華仙子是大義凜然,為蒼生放棄所修之道,沒想到竟還有這樣的內情。
看來宗內手札還真是看看就行,都是經過公關後的內容啊……
今日接收的信息量有點大,紀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只能跟著兩人的思路繼續往下聽。
邊千俞和江麒已經越說越來勁了,兩人從司言筠的情史一路猜測下去。
「我覺得能讓小師叔那樣的人道心崩毀,對方一定不是尋常人物。我猜一定是個絕世大美女,修為極高,容貌傾城!」江麒言之鑿鑿道。
「那也不一定啊,」邊千俞搖著扇子,思忖道,「我覺得還有可能是個很柔情的男子呢。你看小師叔平日那副樣子,哪個女子會看上這麼不正經的人。」
「這怎麼可能?!」江麒瞪大眼睛,反駁道,「一定是個女子!小師叔這麼瀟灑一人,怎麼可能是個斷袖!」
「怎麼不可能!這修真界之大,無奇不有。」邊千俞對江麒的反應大為不滿,「熊松長老在入宗前有一位契夫呢!熊松長老將人捧在手心裡,最後那人卻因與熊松長老沒感情要求和離,熊松長老到現在都終身不娶。」
燕懷玉:「???」是他想的那種意思嗎?
紀霄:「!!!!」我屮艸芔茻……
那頭戰鬥熊看起來五大三粗、一拳能砸碎一座假山,竟然還有位契夫?!
還如此痴情?!
江麒愣了愣,似是剛想起來還有這茬,哦了一聲,撓了撓頭道:
「可我覺得小師叔如此散漫,性格又好又有意思,不可能吧。熊松長老他畢竟只是個人喜好,我就覺得小師叔不是斷袖。」
紀霄聽他話里話外全是對此的不滿,轉頭又見燕懷玉竟然聽得認真,似乎也覺得司言筠應該不會,一下氣上心頭,直言道:
「斷袖怎麼了,喜歡男子怎麼能叫斷袖?!個人喜好怎麼了!」
此話一出,三人都齊刷刷看向紀霄。
江麒和邊千俞同時咽了咽唾沫,兩人看著紀霄那張忽然漲紅的臉,欲言又止了好幾個來回。
最後是江麒先憋不住,小心翼翼地問:「紀師兄……你不會也……」
紀霄的臉登時紅了個透,連連擺手,卻也不願在燕懷玉面前說謊否認。
他左右為難,只憋出一句:「我、我……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燕懷玉看著紀霄如此著急卻說不出什麼的樣子,忽然覺得心中有些發悶。
紀霄……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可他每日與自己在一起,能遇見誰?
紀霄見三人的臉色都不對勁,連忙把話題往回拉:「我方才只是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沒有別的意思。你們繼續說。」
邊千俞「哦」了一聲,表情有些古怪,繼續道:「反正我就覺得是男子。能讓小師叔動心的,必然是與他截然不同的人。」
江麒被他這連珠炮似的猜測震撼的說不出話,努力消化了一會。
紀師兄都會喜歡男子,那好像小師叔也沒什麼吧……
他覺得也有些道理,遲疑道:「也對,話本上那些讓大俠一蹶不振的,好像也不全是女子——可男子的話,那得是什麼樣的人啊?能比小師叔還厲害嗎?」
「自然是修為相當、品貌風流,才情出眾、柔美體貼,說不定還會彈琴,一定很有韻味的人。」
邊千俞越猜越起勁,「你想啊,小師叔肯定當時與對方發生了什麼才道心崩毀的。聽說當時小師叔失蹤了很久才回來,肯定是想與對方遊歷天下、花前月下,後來不知為何分開了,小師叔痛失所愛、道心崩毀,從此一蹶不振,敗興回宗。」
「你看小師叔那樣子,只有情愛能使人大變樣。自古離別催人老,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啊。一定是被人傷了心。」
紀霄聽的一個愣一個愣的,這也太離譜了。
但他想到司言筠那日竹林談論道心的表情,又覺得兩人的猜測並非全無道理。
燕懷玉的心思還卡在紀霄方才的辯解上。
所以紀霄喜歡的人,也是才情出眾、溫柔似水、柔情蜜意的人嗎?
紀霄也會為了那個人離開宗門,或是為了那個人一蹶不振嗎。
也會像哄他那樣哄著別人,給別人做好吃的吃食、洗衣裳、做一切瑣碎的小事嗎。
不對,應該會比對他更好。
——畢竟他只是紀霄的師弟。
對他尚且如此,那對紀霄喜歡的人,得是什麼樣子呢?
燕懷玉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最後晃了晃腦袋,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夠了夠了!」他站起身來,小臉上寫滿了不滿,「你們到底是來找我玩的,還是來猜測這些的!」
江麒和邊千俞立刻噤聲。
紀霄還在旁邊暗自遺憾,其實他還想繼續聽。
他總覺得司言筠的道心崩毀絕不是簡單的情傷,可惜他老婆已經發話了,他立刻毫不猶豫地站在了燕懷玉那一邊,對兩人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