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的第六年,宗門大比前日。
那日午後,陽光正好,司言筠本想在竹屋旁的躺椅上再眯一覺。
躺椅角度剛好,恰好對著不遠處的竹林,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躺上去便給人一種昏昏欲睡的綿軟勁。
他打了個哈欠,把那頂破草帽往臉上一扣,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墜,正準備把這下午的時間就這麼交代給午覺。
但竹林方向突然傳來劇烈的破空聲,對於修仙者這種五感極好之人,這動靜簡直跟有人貼著他耳朵敲鑼沒什麼兩樣。
司言筠鬱悶地側過身,嘴裡含糊地抱怨了兩句。
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燕懷玉那小孩又在練他的刀劍了。
六年了,日日如此,這小孩也不嫌累。
他剛又找到一個合適的姿勢入睡,緊接著地面又接二連三地震起來,躺椅的四條腿在石板上跳了兩跳,把他的瞌睡震得一絲不剩。
司言筠:「(σ-`д-´)!!」
……
竹林深處,燕懷玉正一劍劈開紀霄甩來的三張爆裂符,符紙在半空中炸開,氣浪朝四面八方推去。
紀霄不緊不慢,雙手又翻出兩張符篆,指尖一搓,符紙無風自燃,化作兩道火線纏向燕懷玉的右路。
燕懷玉這一年幾乎是拿命在修煉。
十二歲的少年已提前褪去了孩童的圓潤,他不願再做一個被人保護的人,便逼迫著自己長大,學會依賴自己。
曾經那個賴床不肯去上課,需要紀霄哄著才肯背詩的孩童,如今日日勤奮苦讀,傍晚加練,風雨無阻。
黑色的勁裝裹著修長而緊實的腰背,出刀時勾勒出腿部流暢的線條,清晰可見,墨發高束,鳳眸的光比一年前更加沉靜、穩重。
因他早早悟出刀勢,道心穩固,修為進境快得驚人,已然達到半步元嬰。
司言筠氣呼呼地衝進竹林,蒲扇搭在額前擋著陽光,就見兩人打得竹葉紛飛,地面都被炸出好幾個坑。
「喂喂喂!你倆到底有沒有道德!」他蒲扇往前一指,「搞什麼呢?要把我這青玉峰給拆了啊!」
紀霄收手,轉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司言筠是越來越不修邊幅了。
明明才三十多快四十歲,底子也不差,卻穿著他不知幾年前做的那件灰色對襟小褂,布料洗得都透光了,灰褲子也洗破了,鬍子拉碴,走路含胸駝背。
要給他鼻樑上再架副墨鏡往街邊一蹲,活脫脫一個天橋底下擺攤算命的江湖騙子。
燕懷玉掃了他一眼,感覺眼睛被辣了一下。
司言筠扇子往胸前一搖,氣定神閒道:「怎麼不看我?是我又帥到你們了?」
燕懷玉:「……」
紀霄:「呵呵。」
司言筠無視兩人的表情,往地上一坐,懶懶道:「算了,反正也被你們攪得沒睡意了,左右閒來無事就來看看你們。」
他仰頭看著燕懷玉:「小孩,明日就是宗門大比了。」
「嗯。」燕懷玉應了一聲。
他自從知道這老頭是道心崩毀、修為盡失後,便再也沒有開口說過那些傷口上撒鹽的話,此刻也只當是司言筠是來看個熱鬧,隨口一問。
紀霄站在原地,聞言嘴角彎了彎。
在現實中,他老婆因靈根受損,修為進展緩慢,宗門大比一次都沒有參加過。
而以他老婆現在的實力,同輩之中絕沒有人能與之匹敵。
他笑著問司言筠:「師尊,你覺得懷玉能拿第一嗎?」
司言筠對上燕懷玉那雙篤定坦然的眼睛,蒲扇搖了兩下,到嘴的那句誇獎反而轉了個彎,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欠揍道:
「害,只要七名之內,別掉出步虛宗鎮派七位弟子之外,我就心滿意足了。當然,為師開明,掉出去也沒啥。」
燕懷玉翻了個白眼,頓時收回那一瞬間對他的期待。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他居然有一瞬間覺得這老頭會說句正經話。
紀霄無奈,轉頭對燕懷玉道:「沒事,師哥再跟懷玉過兩招。」
燕懷玉還沒來及回答,司言筠便拍了拍手,從地上站起來。
「給你個機會,」他看著燕懷玉,下巴朝竹林中央的空地點了點,「咱倆過兩招。」
燕懷玉和紀霄同時把視線拉回他身上,兩人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疑惑。
這老頭是不是又在騙人?
邊千俞和江麒不是說他道心崩毀、修為盡失、沒有再修煉嗎?
燕懷玉問道:「真的?」
司言筠點頭,懶散地打了個哈欠,將胳膊舉過頭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灰色小褂的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褲腰。
「來吧,我讓你十招。」
燕懷玉的臉色一下沉了,目光從疑惑變為惱怒,眉尾微微壓下來:「你看不起我?」
紀霄也看著司言筠,眉頭微擰。
不是他看不起司言筠,實在是這老頭平時太不著調了。
他老婆現今半步元嬰,手握昆吾刀,還有刀勢傍身,就算是赤陽真君現今的化神中期,都不敢說讓他老婆十招。
這老頭一個不修煉的,四肢軟綿無力,哈欠連天,含胸駝背,說出去都沒人信他是宗門長老,更別提接他老婆十招了。
他是不是對他老婆現在的實力有什麼誤解?
司言筠還真就點了點頭,下巴一抬,理直氣壯得很。
「昂。就看不起你,你想咋?」
燕懷玉咬著牙瞪他,反手握住昆吾,鳳目如刀:「好,那我就給你長點教訓。」
「你不是愛睡覺嗎?我打得你一個月下不來床。」
紀霄忍俊不禁,立刻從懷裡掏出玉簡,調出錄像界面,退後幾步找了個不擋光的好位置。
司言筠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臉看熱鬧的紀霄,樂呵呵搖著蒲扇,把正臉轉向玉簡的方向,蒲扇往身後一背。
「對對對,錄下來。把我如此威猛的一面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