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猛地將時聞劍插入底下,劍身沒入泥土,雙手結印,十指翻飛。
地面浮現一道道金色紋路,以時聞劍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
「劍陣——起!」
「這個有點意思,自己琢磨的?」司言筠興致勃勃地低頭看著腳下那一片金色紋路,「真是鬼點子多。」
紀霄結印的手勢未停,雙手一翻,再也沒有打算留手。
八張冒著怨氣的黑色高階符篆從袖中飛出,分八個方位釘入地面。
符紙落地,黑氣暴漲,化作八道光柱沖天而起。
他最後又丟出一道暗紅色的符篆,周遭怨氣瘋漲,無數道扭曲的鬼影從符陣中湧出,衝撞著那個淡金色的護體結界。
紀霄將所有能用的東西都一股腦的砸了出去,落地旋身拔出時聞劍。
「劍——勢!」
燕懷玉見狀,也閃身來到司言筠身後,將體內最後一絲靈力也全部榨乾,刀鞘再次被推開,幽光暴漲。
「刀——勢!」
「嚯!這麼大陣仗,」司言筠把蒲扇往胸前一擋,「你倆這是要弄死我,想弒師啊。」
兩人的攻擊再次撞上那道結界。
紀霄捂著胳膊,氣喘吁吁地盯著那騰起的煙霧,煙霧翻湧著將整片竹林都吞了進去。
這是他現今能調用的最高階的符篆,甚至連毒藥都一股腦扔出去了,他就不信——
還未想完,煙霧內突然金光四射,兩人所打出的所用攻擊仿佛都像被當場按下,全部黏在了那道淡金色光壁上。
司言筠慢悠悠地從煙霧中走出,揮了揮手,笑道:「二十招了,你倆這也不行啊,是不是該為師了?」
說著,他揮手輕輕一彈,那些聲勢浩大的攻擊全部化作了漫天的光點,簌簌地落在地上,轉瞬消散,仿佛從未存在一般。
燕懷玉和紀霄只覺威壓仿若千鈞從頭頂壓下來,身體在那一瞬間完全失去了控制,被那股威壓推著往後倒卷飛出。
司言筠閃身來到紀霄身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從倒飛的軌跡輕輕按了下來。
「算了算了,你有傷在身,就不讓你摔個屁股礅兒了。」
紀霄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人已經穩穩站在了地上。
他立刻回頭,司言筠的身形已經再次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現在燕懷玉身側。
「唉,小崽子,」他笑著伸出手,屈指在燕懷玉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都說了我很厲害,你還不信。」
燕懷玉只覺得一股溫熱的力道從眉心湧入,順著經脈走遍了全身,將他整個人托起又放下。
兩人站在一起,看著對面那個搖著蒲扇的人,表情活像見了鬼。
司言筠笑著,拖拉著草鞋慢慢悠悠朝兩人走過去:「牛不牛逼?帥不帥?」
他收起嬉皮笑臉,認真地問道:「夠不夠當你師尊?」
燕懷玉沒答話,和紀霄互相攙扶著站在原地。
司言筠一刻也沒個正形,蒲扇當成劍往空中一指:「我之前可沒給你倆吹牛吧。我真的有一套堪稱天下一絕的自創劍法。」
「只是無法教給你倆。不是我太小氣。主要以你倆現在的實力,根本用不出它的厲害。等你們再強些,有合適的機會,我再傳給你們。」
紀霄和燕懷玉此刻再想司言筠曾說過的話,只覺震撼。
司言筠看著兩人的表情,內心愈發得意。
他將雙手背到身後,裝腔作勢道:「唉,修仙修成為師這樣也真是沒誰了。我果然是這天下第一劍客,就是有這份自信!」
「只要我出劍,劍氣所過處那是寸草不生啊!」
「別說你們倆說,就算是師兄他們來了,我也一步不帶挪的。就連魔尊我都照樣砍!」
紀霄越聽嘴角抽動的頻率越高。
這人真不該當修士,去開個相聲園子絕對比武力爭凶鬥狠賺得多。
燕懷玉越聽越覺得他又犯病了,還砍魔尊。
他毫不留情地拆台道:「百年前大戰,無數英傑與四宗開宗道祖都只殺了魔尊三次,趁其恢復才堪堪將其封印。你難道比步虛宗道祖還厲害不成。」
司言筠「切」了一聲:「道祖算什——呃,長江後浪推前浪,魔尊不就是耐殺了點?只要我想,誰不能殺?」
燕懷玉不想跟他扯這些沒邊的,這人吹牛也不打個草稿。
他直接問道:「那既然你這麼強,為何還會道心崩毀?」
司言筠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轉頭看向兩人:「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他剛裝完,就不能之後再問嗎?
非要挑他姿勢最帥的時候拆台。
紀霄跟燕懷玉對視一眼,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將兩人供出來。
「邊千俞和江麒。」
司言筠臉上的得意肉眼可見的褪去:「又是邊千俞那臭小子。」
他磨了磨牙,蒲扇往掌心一拍:「上次他跟寧騫偷跑下山玩,帶回了兩壺酒,被鍾長老抓住還非說是我讓他倆買的,害我被鍾長老好一頓臭罵,我還沒找他倆算帳呢。」
紀霄在旁憋笑,沒想到寧騫也有這種黑歷史。
不過說真的,司言筠也別光說別人,該找找自己的原因。
鍾峙長老為啥一聽就信,還不是因為他確實幹得出來。
司言筠兀自氣了一會兒,正色警告兩人:
「以後可別跟邊千俞這臭小子走太近。全宗上下就數這小子人小鬼大,滿肚子彎彎繞繞,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所以這小子沒給你倆說什麼別的吧?」
紀霄帶著幾分求證和好奇道:「他倆說你是受了情傷,所以道心崩毀、修為盡失,從此一蹶不振、不修邊幅的。」
「還猜讓你動心的那個人,品貌風流,溫柔似水,一定是個很有韻味的人。他倆為此還爭論了好一陣,最後也沒爭出個結果來。」
司言筠聽完,一時間不知該作何表情,沒想到這種八卦的主角還能是他。
他咬牙道:「他倆還挺能編,有這功夫,怎麼不好好修煉?」
燕懷玉在旁邊補了一刀:「他還說你不修煉,瘋瘋癲癲的。」
司言筠一下就聽出了燕懷玉語氣中的控訴意味,好笑地低頭看他:
「那倆小子說你就信啊。下次見面,你倆給那倆臭小子說,讓他倆接我一拳,看看我有沒有修為盡失。」
「你就是不修煉,」燕懷玉瞪了司言筠一眼,沒想到這老頭平常都在騙他們,罵道,「誰知道你私下偷偷修煉,真無恥。」
司言筠攤手,一臉無辜:「誰騙你了。我確實沒修煉啊。」
紀霄追問道:「不修煉怎麼會有這麼強的修為?」
「我不修煉是因為沒得修煉,」司言筠勾唇道,「你師尊我是分神期巔峰,還這麼修?」
分神期巔峰??
紀霄的腦子裡嗡了一下,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他在幻境之外曾翻遍了萬法堂的典籍,從未見過修真界有幾個能突破分神期的記載。
赤陽真君修了將近百年才堪堪達到分神初期,而整個嶺南,明面上的化神期都寥寥無幾。
分神期連典籍都語焉不詳,只存在於大戰之前的修為記載中。大戰後,修真界唯一有記載的分神期巔峰後飛升的修士只有一位,人稱通成上仙。
而這老頭天天只知道喝酒睡懶覺,是分神期巔峰?!
若這老頭真是分神期巔峰,為何還會在燕懷玉十四歲那年仙逝?
以他的修為,整個修真界無人可傷他,他又怎會死?
司言筠倒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樂呵呵地搖著蒲扇,還在惦記邊千俞和江麒編排他的那些話。
「這倆臭小子,真是什麼都敢說,連長老都敢胡說八道。他們自己被美色迷昏了頭看什麼都像情傷,倒編排起我來了。」
燕懷玉追問道:「那你為何會道心崩毀。」
紀霄也好奇地看過去,難道這世間還有能傷到司言筠的人?
司言筠忽然頓了一下,臉上的不正經褪去了幾分,隨便擺了擺手:
「小孩子別亂猜了,沒什麼。反正不是因為什麼美色,我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燕懷玉覺得莫名其妙。
不是因為美色,那是因為什麼?
紀霄卻覺得沒這麼簡單。
司言筠見氣氛有點往下掉,立刻換上了那副賤兮兮的笑臉:
「行啦行啦,問這麼多作甚。道心崩毀這種事嘛,說白了就像上了年紀的人拆床,當年有多麼收放隨心,伸縮自如,後來就有多容易散架嘛。」
「再說了,我現在不也好好的,不修煉就不修煉,日子不還是照樣過嘛。」
他想到什麼,朝兩人擠了擠眼,揶揄道:「倒是你倆,這麼年輕,晚上得老實點,別哪天床塌了,這就是為師這種過來人才能教的經驗了。」
紀霄一下笑了出來,臉越笑越紅,連耳朵都紅透了。
這老不正經的,竟然拿這玩意兒做比喻,虧他想得出來。
燕懷玉卻沒能像紀霄那樣一笑了之。
他耳根燒得滾燙,下意識側過頭,目光不著痕跡地看向紀霄,卻正好對上紀霄那雙含笑的眼睛。
觸上的那一刻,只覺有什麼東西順著目光竄來,令他脊背發麻。
燕懷玉趕忙收回視線,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司言筠本想補兩個更過分的,轉頭卻發現燕懷玉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小孩兒,你咋不笑?」
「無聊。」燕懷玉板著臉,轉身就走。
「嘿,你才無聊呢,」司言筠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將胳膊搭在紀霄肩上,「真不知道他這麼沒意思,你一天天跟他在一塊都聊什麼。」
紀霄看著那個發尾跟著步伐微微甩動的單薄身影,嘴角的笑意融融。
「可我覺得他是這世上最風趣之人。」
司言筠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著他:「你這情況持續多久了?」
……
宗門大比還是和之後一樣,設在了步虛宗主峰演武場上。
大比進行得很快,頭兩日是外門弟子與內門弟子的比試。
紀霄坐在司言筠位置後面,看得認真。
司言筠也睡得認真,頂著四道恨不得把他刀死的視線,直接把蒲扇往臉上一蓋,呼呼大睡。
親傳弟子一共沒多少人,幾位長老趁著抽籤的間隙聊起來,話題自然而然拐到了自家弟子實力上。
熊松瓮聲瓮氣道:「這一屆親傳弟子裡有幾個好苗子,江麒那小子槍法不錯,寧騫穩重勤奮,修為穩固,楚今玄修煉天賦高。」
蒼顯哼了一聲:「都是好苗子,可要說第一——」
他話沒說完,但幾位長老的目光都往那個正在呼呼大睡的人身上飄了一下。
碧落尊者笑道:「蒼長老何必欲言又止啊,這屆親傳誰能拿第一,在座諸位都心中有數。」
明塵真人搖了搖頭,語氣酸酸的:「也不知道師弟上輩子積了什麼德,白撿兩個這麼好的徒弟。」
紀霄坐在司言筠旁邊,把長老們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里,嘴角壓都壓不住,恨不得替他家老婆把所有的誇獎照單全收。
下方剛好輪到燕懷玉。
他從擂台另一側走上來,滿場的嘈雜聲忽然低了一瞬。
燕懷玉第一輪就對上了江麒。
江麒認出他手中只有映竹劍,臉色微微一松,咧嘴笑道:「師弟,來吧。」
他挺槍便刺,槍尖抖出三朵槍花,去勢凌厲。
燕懷玉側身避過,映竹劍在他手中翻轉變幻,劍身貼著槍桿削上去。
江麒的槍被他這借力打力的打法引偏的同時,劍鋒已逼至他握槍的手指前兩寸。
江麒嚇了一跳,當場就鬆了手。
長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捧著那隻差點被削到的手,對著自己的手指吹了好幾口仙氣,心有餘悸。
台下邊千俞和寧騫同時捂住臉。
邊千俞從指縫裡憋出一句:「這個二貨。」
可江麒卻輸得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回過神來之後竟然連槍都不撿,直接衝著燕懷玉的背影喊道:
「師弟牛——呃,師弟你也太厲害了!」
這一聲吼直接把司言筠從睡夢中震了個哆嗦,把蒲扇拿起來就見江麒那個傻小子正圍著他小徒弟喊。
他臉色扭曲了一下,立刻選擇加入,也站起身來喊道:「小崽子牛啊!!」
紀霄本就憋了一肚子的話,見司言筠先開了頭,立刻不甘示弱地站起來大喊:「懷玉!!」
幾位長老看過去,同時閉眼。
燕懷玉勢如破竹,劍法凌厲輕靈,一舉連勝。
赤陽真君從主位上站起來,朗聲宣布本屆宗門大比親傳弟子的第一名。
燕懷玉站在擂台上,滿場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映竹劍已經歸鞘,他的墨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轉頭便精準對上了那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視線。
紀霄正隔著滿場的人潮跟他笑。
赤陽真君剛宣布宗門大比結束,司言筠從椅子上站起來,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紀霄便像一陣風似的朝著台下跑去。
燕懷玉本握著劍鞘在台下等著兩人,抬眸便看到紀霄正朝自己跑來。
他的鳳眸瞬間亮了幾分,立刻丟下身旁正在和他道賀的寧騫幾人,朝那道跑來的身影迎了上去。
紀霄一把接住他,將他整個人託了起來,抱著他在原地轉了幾圈。
他的雙眸滾燙,貼在燕懷玉的臉上廝磨了一會,滾燙的呼吸拂在燕懷玉臉上,聲音壓不住的驕傲:
「你怎麼這麼棒啊啊啊!懷玉,你怎麼這麼厲害!」
燕懷玉的靴尖離了地,映竹劍在腰間輕輕晃動。
他被蹭的有些痒痒,低低笑了一聲,聽著紀霄當面的猛夸,喚著他的名字,就如春日的洗浴,綿綿飄落進他的心田。
鼎沸的人聲全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所有的喝彩與誇讚,都不如眼前這個抱著他,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時來的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