媵州地處宇文家管轄地界,與幽州毗鄰,間隔幾座荒山,天空總是灰濛濛的。
三人一路御劍而來,落地時已是午後。
司言筠抱著胳膊走在最前面,一身灰藍色的道袍在人群里顯得格外不起眼。
紀霄緊緊牽著燕懷玉的手,四處打量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潮,城內的景象倒是比他預想的平和許多。
燕懷玉也在四處查看,面色漸漸凝重:「老頭,驗籍到底驗的何籍?」
他越想越不對,這驗籍乃是地方政務,按理說該由城主府或管轄家族的旁系支脈處理。
宇文家就算人手不足,也不至於被百姓將差事遞到遠在千里外的步虛宗執事堂去。
紀霄也疑惑:「這裡看著也沒什麼事啊,為何需要驗籍?」
司言筠頭也不回:「此地與幽州毗鄰,侍兆司知道吧?幽州戰場舊址這些年不太平,魔氣外泄,逃出的魔族便——」
紀霄聽得入神,正要再問,司言筠忽然住了口。
前方人群中,一個身穿黑紫相間寬袖長袍的男子頻頻回頭,腳步急促卻不顯慌亂,行走間衣袂翩飛,像是在躲什麼人。
他的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不知在看誰,嘴角勾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轉身——
正好與一個埋頭趕路的行人撞了個滿懷。
司言筠像是早有預料一般,不緊不慢地往前邁了一步,抬手穩穩攬住了對方的腰。
那隻手落在腰側的瞬間,男子的面色由遊刃有餘轉為陰沉,那雙狐狸眼閃過一絲冷意。
可當他看清面前這張臉時,那陰沉和冷意齊齊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
「……司言筠?」他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燕懷玉和紀霄同時看向他。
眼前這個男子生得極好看。黑紫相間的寬袖長袍襯得他病態的白,身量高而清瘦,腰束得很緊,沈腰潘鬢,風姿綽約。
那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裡此刻盛滿了驚疑,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汪天然的秋波。
而那隻橫在他腰間手臂的主人顯然就差了太多。
連續幾日的奔波,將司言筠出門前好不容易收拾乾淨的臉又變得髒兮兮的,束髮歪歪扭扭,邋裡邋遢。
這對比實在太過慘烈,那隻手臂搭在那截紫黑色的華貴腰身上,簡直給人一種冒犯。
若不是這男子準確叫出了司言筠的名字,紀霄和燕懷玉甚至覺得司言筠在當街耍流氓。
司言筠點了點頭,反而像避之不及似的迅速抽回手。
但他一張口還是那股讓人想踹他一腳的調調:「昂,是老子。」
男子雙眸微眯,將司言筠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眉梢輕挑,撣了撣自己腰間被司言筠碰過的地方。
司言筠見他這副模樣,嗤了一聲:「真是矯情。我剛還接著你呢,要不是我,你方才就摔個四仰八叉了。」
男子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去。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在某處定了定,隨後一把拽住司言筠的衣袖,不由分說地帶著他快步往一旁的岔路走去。
司言筠沒有掙開,側眸跟兩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倆跟上。
三人被男子帶著七拐八繞,直到帶離主街。
司言筠始終被那人拽著衣袖,不發一語,慢吞吞地就著男子的力氣跟著走。
紀霄和燕懷玉跟在後面,見兩人關係似乎不一般,也沒有開口詢問。
男子最後在一處人煙相對稀少的街道停下。
他甩開司言筠的衣袖,轉過身來,雙眸在司言筠臉上轉了一圈。
司言筠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了兩步:「做什麼虧心事了,跑這麼快?」
男子垂下眼,理了理自己那截被拽皺的袖口。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動作不疾不徐,冷冷道:「知道做了虧心事你還跟著?」
「唉,沒辦法啊,」司言筠攤手,「有人上來就拉我,我這不就被迫上了賊船唄。」
「那你跳下去淹死。」
「真是不經逗,」司言筠短促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說吧,到底做了什麼虧心事,讓人追得滿街跑?」
男子那雙狡黠的狐狸眼裡閃過千般說辭,最終只是輕哼一聲,抱起雙臂:「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瞞不了我。」
男子毫不猶豫地回了句:「裝神弄鬼。」
「我還用裝?」司言筠哈哈一笑,「我不就是神嗎?」
紀霄和燕懷玉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著,試圖從隻言片語中分析出兩人的關係。
男子不再與他鬥嘴,開口問道:「你來媵州做什麼?」
「陪這倆小子完成宗門任務。」司言筠拔開酒壺的塞子,隨意地朝身後一指。
男子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小尾巴,目光落在燕懷玉脖頸處的平安鎖圈上。
「宗門任務……」男子細細地品了品這四個字,語氣帶著壓抑的希冀,「為何不遠萬里來媵州。」
燕懷玉也看向司言筠,這也是他一直想問的答案。
紀霄站在一旁,看著男子方才那一系列細微的動作和語氣,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見過,又覺哪裡不太一樣。
司言筠的目光望向更遠處,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笑了一下。
「啊——必然是緣分。兜兜轉轉,該來的總會來嘛。」
男子嗤笑一聲,緩慢地點了點頭。
「緣分……」他喃喃,語氣裡帶著諷刺。
真是荒唐。
隨著司言筠的笑聲落下,沒人再開口接話,四人間忽然陷入沉凝。
司言筠咳了一聲,開口打破沉默,主動給介紹。
「這是玄綽,」他朝著男子比劃了一下,斟酌道,「呃,你們就喊……前輩吧。」
他轉向玄綽,又指了指身後兩人:「這是紀霄,燕——」
「我知道,」玄綽打斷了他,那雙冷峭的雙眸溫和幾分,「燕懷玉,沈芙的兒子。」
燕懷玉訝異地抬眼看他:「你認識我母親?」
「自然,我還認識你父親。」玄綽微微頷首,「你母親是個很好的女子,聰慧剛強,你長得很像她。」
再次聽到父母,燕懷玉內心複雜。
聰慧剛強……
這麼多年,他聽到關於父母的議論都是在嘆息遺憾,覺得兩人不相稱。
可這人的話里,他母親不是父親的附庸,更不是連名字都沒有的凡人女子。
玄綽目光沉靜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轉頭看向司言筠,言簡意賅道:「什麼任務?」
司言筠抬手將那木牌丟給他:「驗籍、平事。」
玄綽低頭,指尖落在那塊木牌上,沿著邊緣緩緩摩挲了一下。
看完後,他手腕一翻,將木牌收進了自己懷中。
「哎?」司言筠伸手就要搶回來,「怎麼還帶順的呢?」
玄綽微微側身,身形極快地躲開了。
他的眉目雖冷得似霜,但那雙上挑的狐狸眼偏生帶著幾分天然的魅意,寒星般冷而靈。
無視司言筠伸在半空的手,他轉而看向燕懷玉和紀霄,問道:「關於這完顏家,你們了解多少?」
燕懷玉和紀霄搖頭。
他們幾乎是一點也不了解便被司言筠拉到了這裡,就像被人坑了一樣,問什麼司言筠都不肯過多透露。
司言筠見玄綽要給這兩個小崽子講,樂得清閒,往旁邊挪了兩步,順便提醒道:
「我剛給他倆說到侍兆司了,沒說完。」
玄綽那雙墨紫色的眸子眯起,不明意味地哼笑一聲:「我告訴你們,總要給我些好處吧。」
燕懷玉看向司言筠。
反正他沒錢,也沒好處可給。
紀霄也看向司言筠。
他也沒錢。
在這幻境裡賺的靈石銀錢,若真能帶出去,那是要上交給老婆、給老婆買好吃的的,每一顆靈石他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沒有多餘的拿來給好處。
「……」司言筠接到兩人甩來的視線,無奈問道,「想要什麼?」
玄綽轉過身,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兩步。
他身後垂落的長髮如一道墨色寒泉,直瀉而下,發尾垂至腰下還要好幾寸,隨著步伐微微晃動,透著森森然的冷艷。
他看著司言筠穿的那一身垃圾,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自己都一貧如洗,二旬九食,我若真想要什麼,你能給得起?」
司言筠為自己爭取道:「……是給不起。但也沒二旬九食這麼過分吧。」
玄綽懶得與他耍貧,收回目光,眉眼下壓,自顧自提道:
「讓我與你們一道。」
「可以,」司言筠嘴角一咧,拖腔拖調地揶揄道,「大人想跟著就跟著,恭敬不如從命。」
玄綽看著司言筠那樣子,即使知道這人一直都是這樣不著調,方才那些言語間的試探還橫亘在兩人之間,但他的心情還是莫名好了不少。
「跟我來。」
紀霄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忽然想到邊千俞跟江麒爭論的事。
這人可不柔美,分明是只段位更高的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