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綽帶著三人穿過那條人煙稀少的舊街,墨發在身後微微晃蕩,慢悠悠道:
「幽州古戰場,這些年魔氣自封印裂隙外泄,侵染骸骨冤魂,早已異變,非復舊觀,非生非死,我等稱之為『走屍』。」
「走屍?」
「那些被魔氣侵蝕的軀殼與殘魂,不再是人,也成不了魔,只知道聽從指令、吞噬活物。」
玄綽聲音淡淡,「而從結界裂隙趁亂逃出的魔族,便將這批走屍收歸麾下,效仿仙門建制,設官分職,立規頒條,名正言順地建起了侍兆司。」
「魔族以強者為尊,等級森嚴,侍兆司內任要職者皆是純血魔族。而底下驅使的,便是數以萬計的走屍。」
「走屍其身攜魔種,無論凡人修士沾之便生妄念。心魔一生,便是魔族的傀儡,不用一兵一卒,便可讓一座城從內部瓦解。」
紀霄聽到心驚肉跳,種下心魔,這不就是淪為魔族的走狗嗎?
這還是紀霄第一次聽到關於魔族高階戰力的具體情報。
之前碰到的魔族,大多數都長得跟異化的怪物一樣,丑的各有特色,根本沒啥思考能力。
因此他一度覺得魔族也就那樣,跟打遊戲刷野怪差不多。
沒想到高階的魔族竟然這麼恐怖。
燕懷玉面色沉鬱:「連百姓都要種下心魔?」
玄綽側目看他,司言筠截過話頭,語氣懶洋洋的:「該死的魔族啊。」
「是啊,該死的……」玄綽唇角微翹,笑意不達眼底,「魔族。」
燕懷玉沒能看出兩人的不對勁,追問道:「那這侍兆司在修真界到底有多少?」
玄綽抬手,手指撐著下頜,垂眸思考道:「嗯……數不過來。」
紀霄看著他的動作和神態,心中警鈴大作。
他立刻上前兩步,一把牽住燕懷玉的手,以尋求一絲安慰。
不行,這人段位太高,不適合讓他老婆看到。
「數不過來?」
燕懷玉渾然不覺紀霄的動作,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繼續追問,「那駐地的世家和宗門為何不管?」
玄綽注意到了紀霄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輕笑一聲。
「不是不管,」他收回思緒,「是管不了。魔族生來便比人族強橫,以強者為尊。而人族只會互相猜忌、權衡利弊、背後捅刀。」
司言筠聞言看向他,眼底暗潮翻湧,久久未平。
燕懷玉和紀霄都沒有接話,深知玄綽所言非虛。
「人聚而生亂,魔聚而生勢。百年前,人妖兩族費萬言以結盟,扯皮推諉,光盟約就擬了幾年。」
「饒是如此,臨陣脫逃者、背後捅刀者,亦不計其數。而魔族僅憑一念便可齊出,無需盟約、權衡。由此可見,人永遠是趨利避害的。這便是本性,改不了。」
話音剛落,他便覺察到司言筠的視線還停在自己身上。
「怎麼?」
司言筠聳肩,道:「說的不錯。」
玄綽移開視線,大抵也覺得他這話並不真誠,但也聽了進去,轉移話題道:
「完顏家是宇文家的附屬家族,負責管轄媵州東津城。這些年在侍兆司擴大,完顏家為求自保一退再退。這便是這亂世趨利避害之人中的典範。」
他腳步一停,側身看向身旁,緩緩道:「驗籍,驗的便是這東津城內無故消失的數萬百姓。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城內百姓人心惶惶,完顏家視若無物,這才輾轉報到了各宗門的執事堂。」
數萬百姓?
燕懷玉的瞳孔驟縮,正要開口,一陣濃郁的胭脂水粉味撲鼻而來。
他毫無防備地吸了一口,鼻子一癢,側過頭打了個噴嚏。
燕懷玉揉著鼻子抬起頭,他們聽玄綽說話聽得太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路。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從那條人煙稀少的舊街走到了一條繁華熱鬧的大道上。
一座巨大的建築矗立在他們身側。
飛檐翹角,朱欄碧瓦,檐下都掛著大紅的燈籠。
正門上方懸著一塊鎏金牌匾——
軟紅苑。
七八個穿著清涼、薄紗輕裹,香肩半露的姑娘正倚在朱紅欄杆上朝他們招手。
「喲,好俊的公子哥兒!」
為首的紅衣女子眼尖,老遠就盯上了這四人,目光在幾人臉上打了個轉,最後黏在了玄綽身上。
「幾位爺,面生啊!是新來的吧?快進來坐坐,咱們軟紅苑可是東津城頭一份!」
身後的姑娘們咯咯笑著附和,聲音軟得像泡了蜜:「是呀是呀,爺進來喝杯茶嘛——」
!!!!
紀霄雙眸瞪得溜圓,立刻看向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玄綽和憋著笑的司言筠,感覺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不是,什麼情況?他們不是來驗籍平事的嗎?怎麼給干到這來了?!
燕懷玉和他的反應差不多,立刻冷著臉移開視線,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片。
「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完顏家的大公子完顏承就在裡面,」他朝軟紅苑的大門抬了抬下巴,「東津城內失蹤的女子也與其有關。進去,便能知道這事情的原委。」
門口的紅衣女子見四人在原地踟躕,熱情更盛,扭著腰又往前迎了兩步:
「幾位爺別光站著呀!咱們這兒什麼姑娘都有,高矮胖瘦都有,包您滿意!」
「這位紫袍的貴人,您走在頭裡?姑娘們可是眼巴巴等著呢!」
司言筠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門口那群花枝招展的姑娘,目光流連,微微點頭。
但這點頭剛好被玄綽看了個正著。
「好看麼?」玄綽的聲音冷冷。
「還不錯。」司言筠抬手抵著下巴,咂了咂嘴,「要不是我沒銀錢,也得進去遊玩一圈。」
玄綽臉色迅速沉凝,眼睫微垂,輕嗤一聲:
「噁心,你可真是不挑。若是想玩,你就去,沒錢就押在這天天看!」
「嗯?」司言筠扭頭看他。
玄綽已經轉身離開了,袍角在身後翻卷。
那截束緊的腰身在行走間微微擺動,墨發垂落在身後,與黑紫色的衣袂交纏。
他頭也不回地進了對面最大的那家客棧,消失在門帘後面。
司言筠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無奈道:
「你倆查去吧,有事喊一聲,為師來救你們,就不一塊去玩了。」
紀霄看著司言筠遠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面前燈紅酒綠的軟紅苑。
「怎麼辦?」他低頭看燕懷玉。
燕懷玉深吸一口氣,慍怒地瞪他一眼:「……還能怎麼辦?自然是去查!線索在裡面,總不能放著不管。」
紀霄眨眨眼,連忙道:「不然我自己去,你在外面等我——」
「不行。」燕懷玉打斷他,「誰知道裡面有什麼。你一個人進去出了事,我去哪裡尋你?」
「兩位爺——」
紅衣女子又湊上來了,「別不好意思呀,頭一回來吧?我帶你們進去,保管給你們找個可心的。」
「不用!」紀霄和燕懷玉異口同聲。
紅衣女子被兩人的氣勢震退了半步,眨巴眨巴眼:
「這來咱們軟紅苑,不找人,那怎麼玩呀?咱們這兒可不是茶館啊。」
旁邊一個黃衣女子也湊了過來。
她生得妖嬈,身鵝黃薄紗裹著豐腴的身段,笑道:
「喲,若是兩位爺頭一回兒,那更得好好招待了。我給你們找個知情識趣的,保准花樣百出,領著你們樂不思蜀。咱們這兒的姑娘那房中秘術、三十六般——」
「夠了。」
燕懷玉緊握著拳頭忍耐著,為了不打草驚蛇,只能指著紀霄道:
「給我倆開一間,一位就行。」
紀霄瞪大眼睛看過去,內心迅速坍塌。
他老婆竟然當著他的面點人?!
雖然他知道這是為了查案、為了任務、為了偽裝——但是!
o(╥﹏╥)o
他的內心已經哭成了一條河,但面上還在努力維持著平靜。
那兩名女子似也沒想到他會提出如此要求,臉色齊齊一變。
「這……」紅衣女子磕巴了一下,但職業素養還是讓她迅速恢復了笑容,「爺,咱們這兒姑娘多著呢,何必——」
「怎麼?」燕懷玉擰眉看向她,鳳眸冷光乍現,實在不願多做糾纏,「不行?」
紀霄站在一旁,看著他老婆這副模樣,雙眸又不自覺地冒出了粉紅泡泡。
他老婆好帥啊。
明明比他矮了一個頭還要多,氣勢卻直逼兩米八!
嗚嗚嗚他老婆真是天下第一好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紅衣女子猶豫了一下,眼前這少年看起來年歲不大,周身氣度卻著實不俗。
她當場放軟了語氣,小心翼翼地解釋:「爺,不是不行,只是我們這軟紅苑規矩特殊,一人一間。您若是喜歡人多,可以多叫幾位姑娘一同上來陪著,保管熱鬧。」
「他、他……」
燕懷玉聽到這人多,臉色登時紅了,視線飄忽不敢直視,嘴一禿嚕便道:
「他是我契夫!是個傻子。我出來尋歡作樂,總不能將他一人丟在家中。」
這話一出口,門口瞬間安靜,兩名女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契夫?
這小少年已經有契夫了?
還是個傻子?
紅衣女子的腦子飛速運轉,目光驚疑不定。
有契夫還出來尋歡作樂?還把契夫帶在身邊一起逛青樓??
她在這青樓里見過寵妾滅妻的、妻妾同行的、帶著道侶一起來找樂子的。
可帶契夫來逛青樓,還讓契夫看著自己叫姑娘……
這得是什麼氛圍?
玩得也太花了!
饒是兩人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也在在這一刻,齊齊宕機。
而紀霄早已魂飛天外,感覺視線內的事物都在天旋地轉。
契夫……
他老婆說自己是他的契夫!!
燕懷玉見他還在那目光呆滯、一臉傻樣,氣不打一處來,一手摸到紀霄腰間,狠狠一擰,提醒道:
「他是個傻子!」
紀霄一愣,一下從天堂墜落。
什、什麼?
他垂眸,正對燕懷玉那雙燃著怒火的鳳眸,大腦瞬間清醒。
哦,他老婆是讓他扮傻子啊……
行,他最會扮傻子了!
紀霄一秒便適應了這個角色,面色平靜地看著那些人,突然右手握拳高高舉起,擺出一個超人姿勢,目光炯炯,激情高喊:
「你們相信光嗎?光會照耀我們每一個人!」
說完,立刻左右搖晃起身體,拍著手打起了節拍唱道: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們為啥不讓我們進?」
門口那兩名女子同時退後一步,不敢相信這個俊秀明朗的少年竟突發惡疾。
周圍路過的行人也紛紛側目,目光中充滿了困惑。
燕懷玉的面色也變化了一番,連忙條件正過來攙扶著他,疲憊道:
「讓我們進去吧,我一會把他綁起來,絕不會鬧。」
兩名女子對視一眼,要把這兩個人放在大門口繼續杵著,只會影響軟紅苑的生意。
況且那紫袍男子已經走了,要是再讓這傻子在門口鬧,今晚的客人都得被嚇跑光。
紅衣女子撿起地上的團扇,顫巍巍道:「兩、兩位爺……裡面請……」
燕懷玉連忙架著還在搖頭晃腦哼歌的紀霄快速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