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承看著紀霄那雙毫無溫度的雙眸,瞬間癱在地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說!我說!」
他趴在地上,連忙道,「不是我要做這些的,是侍兆司逼我們的!若不照做,整個完顏家都要完蛋,連東津城都要陪葬!我、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啊!」
「侍兆司讓你做什麼?」燕懷玉冷聲問。
「制、製作走屍……」完顏承的聲音越來越小,「魔氣侵蝕活人,配以魔族秘法,將活人淬鍊成只聽號令的走屍……」
「為了百姓?」
燕懷玉將映竹劍往前一送,劍尖刺破完顏承咽喉的皮膚。
「你把城中百姓擄來囚在這裡,製成走屍,做成祭品,叫為了百姓?!那些失蹤的百姓到底去了哪裡!」
完顏承嚇得渾身發抖:「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是那些投靠侍兆司的邪修,他們在培育魔種,需要用凡人身體血液養育。他們要人,我們只能奉上。」
「那些失蹤的百姓就在侍兆司!剩餘的一些男子有靈根的送去了礦區採礦,沒靈根的就被他們煉成了走屍。」
他看見兩人臉上掩飾不住的震驚,便知兩人身在大宗門,對這些一概不知。
「兩位仙師出自大宗門,怕是不知道吧?整個修真界到處都是侍兆司的分舵。誰不知魔族天生強橫,難以誅滅?各州各府哪個不是棄車保帥,誰敢得罪他們?」
「大宗門眼高於頂,誰會管我們這種小地方的死活?我們也只不過是聽命行事,罪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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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懷玉握緊映竹劍,周身靈力如怒濤翻湧。
紀霄側目,清楚看見燕懷玉眼底殺意之下仍留有的一絲掙扎。
他沒有猶豫,懸在完顏承眼前的靈針猛地划過一道冷厲弧線。
完顏承的話戛然而止,表情還停留在那副急於辯解的樣子,但脖頸已被靈針貫穿,屍體軟軟地歪倒在地上。
那些百姓個個面無人色,拼命往牆角蜷縮著,與鐵籠內的百姓抱頭痛哭。
燕懷玉怔了一瞬,轉頭看向紀霄。
紀霄臉上沒什麼表情,邁過那攤血跡,走到最近的一座鐵籠,手起劍落,鐵鏈應聲而斷。
籠門一扇扇打開,裡面的人跌跌撞撞地爬出來。
燕懷玉站在原地,看著紀霄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啞聲開口:「軟紅苑怎麼處置?」
紀霄收劍入鞘,看向滿屋驚魂未定的人,輕輕拉住燕懷玉的手腕。
「我們先帶他們離開。完顏承死了,消息瞞不住,他們若知他是被修士殺死,只怕侍兆司會有所動作。先去找老頭和玄綽前輩,從頭商議如何救人。」
燕懷玉看著紀霄的手,感受他手掌比自己高出許多的溫度,心底驟然湧上方才才被壓下的甜香餘韻,心緒難以平靜,迫切想——
他猛地甩開紀霄的手,大步走到那群剛剛獲釋的百姓面前。
「小心,跟緊些,不要出聲。」
……
兩人踏進客棧時,天已經黑透了。
櫃檯後的掌柜正支著下巴打瞌睡,連門響都沒聽見。
「喲,回來了?為師還以為你們要在裡頭過夜呢。」
司言筠歪在靠牆的一張方桌旁,草帽擱在桌上,手裡舉著半碗濁酒,臉上帶笑。
紀霄白了他一眼,完全不想理他。
什麼師尊,什麼前輩,關鍵時刻留他們兩個衝鋒陷陣,自己倒在客棧喝酒納涼。
玄綽坐在他對面,一隻手鬆松地搭在桌沿,另一隻手裡捏著一隻精緻的白瓷酒盞,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
見到燕懷玉眼尾的微紅和紀霄的狼狽,心中瞭然,唇角一勾。
但司言筠可就沒這麼含蓄了。
他放下酒碗,拿袖子抹了抹嘴,朝兩人招招手。
「來來來,先坐下。怎麼搞得這麼髒,打架了?還是在門口裝傻子唱歌被人打了?」
紀霄的表情瞬間裂開一條縫,恨不得當場把這張方桌掀了,暴打司言筠一頓。
這老頭能不能不要這麼坦誠,看破不說破不懂嗎?!
提及此事,燕懷玉的臉色更紅了,猛地拉開玄綽旁邊的凳子,不想跟司言筠挨著。
「完顏承死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司言筠沒有吃驚,把水碗推到兩人面前,靠回椅背上,靜待下文。
燕懷玉端起碗一飲而盡。
涼水入喉,那股湧上的燥熱不但沒有被壓下,反而像潮水般,翻湧得更厲害了。
紀霄接過話,從頭到尾將兩人在五樓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完顏家與侍兆司的勾結,邪修養魔種時,司言筠面上的笑容終於落下。
玄綽垂下眼睫,那雙墨紫色的眸子在燭光里微微眯起,無意識地轉動酒杯。
紀霄見兩人神色各異,誰也不吭聲,只能開口打破沉默:「該怎麼辦?」
司言筠沉默地喝完碗裡的酒,把空碗擱在桌上,抬頭看了玄綽一眼。
「侍兆司的事明天查,」他的目光在燕懷玉面上轉了一圈,「今晚先休息,你們兩個——回房。」
燕懷玉聞言看向紀霄。
他想說自己今夜不與紀霄宿在一處,但又怕司言筠聽出自己的不對勁,會當眾打趣他,只能咬牙將那股熱意壓下,微微點了點頭。
玄綽放下酒杯,伸手提起司言筠放在桌上的酒壺,轉身朝櫃檯走去,屈指敲了敲台面。
掌柜一個激靈抬起頭,揉著眼睛剛要開口詢問,驟然對上了玄綽的臉。
眼前這個男子生得實在是太好看了,膚白如瓷,身量高而清瘦,姿態散漫又矜貴。
司言筠在後面哎了一聲:「你拿我酒壺幹啥?」
玄綽沒回頭,抬手丟出一錠銀子落在櫃檯上,聲音清凌凌的:「飯錢,再開兩間上房。」
「兩間?」司言筠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我不跟這倆小崽子住一塊啊,開三間!」
玄綽轉頭看他,沒吭聲,目光沉靜地落在司言筠身上。
「你有錢嗎?」
司言筠摸了摸身上,迅速轉身看向紀霄,無聲的做著口形:
借我點。
紀霄:「……」
他都數不清司言筠借了他多少錢了。
真不知道這老頭的月俸都拿去做什麼了,喝最便宜的酒,穿最破的衣裳,靈石卻永遠不夠花。
他嚴重懷疑這老頭是故意坑他錢。
「沒有。」紀霄搖頭。
「你先給我,我回去就還你還不成嗎?」司言筠壓低聲音湊近他。
玄綽半靠在櫃檯上,修長的手指轉著那隻舊酒壺,目光移向司言筠。
「借到了嗎?」
「……」
司言筠看著玄綽那副靜待的表情,知道此事不可能善了,乾脆破罐破摔道:
「沒錢!但你不是有嗎,給我開一間,你又不差這點銀子。」
他的語氣一向理直氣壯,活像別人欠他一樣。
掌柜的面色複雜。
他在這客棧迎來送往二十年,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吃軟飯說的如此合情合理、氣定神閒。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玄綽,這麼好看的一位公子,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個……
主兒?
玄綽哼笑一聲,反倒愉悅道:「既然是我出,那就開兩間。」
「你——」
掌柜接過銀子,從抽屜里取出兩塊房牌,目光在兩人身上巡視。
這位紫袍公子從頭到腳都寫著矜貴二字,相貌、氣度、衣著,無一不是上乘。
而他身邊那個拿草帽的,邋裡邋遢,袖口髒兮兮的,怎麼配跟這位公子同桌喝酒?
還用這公子的錢給自己開房?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房牌遞過去,壓低聲音擔憂問道:
「這位公子,你不會是被……被他拐來的吧?」
紀霄:「噗——」
燕懷玉:「O.O」
「你說什麼?!」司言筠瞪大眼睛,「誰拐的誰?」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無比鄙夷。
他在這客棧見的人多了,誰是主子誰是跟班一眼就能分辨。
這位紫袍公子出手就是一錠銀子,氣度不凡。
而那個乞丐,身上掏不出一個銅板,還腆著臉讓旁人出錢。
「還能是誰?誰會拐你?」
掌柜的理直氣壯,語氣里滿是替玄綽感到不值。
「花著人家的錢,還要人家給你單獨開一間房。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這位公子天仙似的人物,憑什麼供著你?你瞧瞧你自己,都能當這位公子的爺了,還挑三揀四的——」
紀霄再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蒼天啊!大地啊!終於有人把這話說出來了!
燕懷玉嘴角也漾開了一抹笑。
司言筠氣得一把拍在桌子上:「你不要以貌取人好不好?!誰當誰爺啊?分明是他能當我爺爺了好嗎!」
掌柜的道:「你騙鬼呢?這位公子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編也編個靠譜的!你這看著都四五十了!我看你就是欺負這位公子良善,把人拐出花人家的錢。」
「別以為東津城如今亂,你便可隨心所欲拐人了!我告訴你,今日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我立刻便報官!」
「你你你你!」司言筠指著掌柜的,簡直要氣暈厥了。
他看著像四五十的??!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他竟然被人當成了拐賣良家男子的老流氓!
玄綽一直在旁邊看著,眼底閃過一星笑意,抬手將那錠銀子往前推了半寸。
「不必報官,他沒拐我。」他那雙狐狸眼微微垂下,試探性的放任道,「他是我——」
司言筠連忙阻止:「你別胡說!」
果然。
玄綽已然明了,開口將剩下的話補全,直視著司言筠的眼睛:「他是我故交。相識多年,一貫如此,不是外人。」
司言筠瞬間怔住。
未等反應,玄綽已經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從掌柜手裡接過兩塊房牌,低頭看了看上面的房號,然後抬起眼看向司言筠。
「你今晚必須同我一間。」
司言筠低頭,看著玄綽固執的模樣,忽然嘆了一口氣,低聲道:
「算了,兩間就兩間吧。」
掌柜的雖然還是沒太看明白兩人的關係,但也看出了好像是這乞丐不願與紫袍公子一起,心中默默替人不平。
那乞丐什麼東西,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