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燕懷玉一覺醒來便跟紀霄單方面冷戰了,就連一向粗線條的司言筠都察覺到了。
若是往常,司言筠這張嘴早就開火了,但今日他倒一改往日的不正經,什麼也沒說。
紀霄心中瞭然,司言筠和玄綽應該早在昨晚便看出了端倪。
倒是他倆……
紀霄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雞筍粥,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的兩人。
司言筠還是老樣子,吃飯慢悠悠的,大早上就喝上了酒。
估計是被玄綽說了一頓,倒是一改往日的邋遢,穿的人模人樣,臉都洗乾淨了,露出底下那張耐看的面孔。
不過,這都是在忽略他嘴角那塊淤青之前。
方才下樓時掌柜的看見了,笑得直拍櫃檯,連說活該。
紀霄心裡嘖嘖稱奇,他跟燕懷玉在青玉峰上軟磨硬泡、威逼利誘,都沒能讓司言筠收拾得這麼體面,玄綽倒是可以。
看來還真是一物降一物,能制住司言筠的,天底下怕是只有玄綽一個人。
而燕懷玉今日還是坐在玄綽旁邊,離司言筠遠遠的,離紀霄更遠。
他低頭喝粥,眼睫垂得很低,誰也不看。
他怕昨日之事,以司言筠的修為會聽出端倪。
而紀霄……他更不敢看。
「好熱……」
「紀霄……我shou不住了。」
「別……***」
這些話真的是他說出的嗎?
他怎會對他師哥說這樣不知羞恥的話?
即使他明知是甜香作祟,可那些話字字句句都是他親口說的,身體的反應也比意致誠實百倍。
他不知自己是心虛不想和紀霄說話,還是恥於與紀霄說話。
或許兩者都有。
燕懷玉壓下心中翻湧的雜念,只想快些離開這個地方。
他側身看向玄綽:「前輩,那些失蹤的百姓……」
玄綽知道他想問什麼,放下筷子:「大部分都在侍兆司。礦場那邊隸屬完顏家,與侍兆司是兩套管轄。」
紀霄擰眉:「可侍兆司內的魔族和那些走屍該如何?硬闖的話,只怕他們會拿百姓當人牆。」
玄綽隨意地擺了擺手,完全不放在心上。
紀霄滿臉問號。
這擺手是什麼意思?
司言筠看出兩人的疑惑,拿著筷子往玄綽那邊隨意一指,笑道:
「放心放心,交給他了。他來媵州也是為了此事。」
「拿開。」
玄綽一巴掌拍在桌上,司言筠手邊的竹筷筒被震的猛然彈起,十幾根竹筷齊刷刷飛出,恰好截住了司言筠伸過來的竹筷。
而燕懷玉和紀霄面前的粥碗卻紋絲不動。
司言筠勾唇,拿著筷子的手不緊不慢地往下一壓,那些懸在半空的竹筷乖乖落回竹筷筒中,仿若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哎呀,生什麼氣,我被你打成這個熊樣還沒生氣呢。」
司言筠轉手從自己碗中夾出一塊雞絲,丟進玄綽那碗清淡的燕窩粥里,「吃這麼清淡作甚。」
雞絲落入粥面,油花緩緩漾開。
玄綽低頭看著碗中那片油花,額角狠狠抽動了一下,啪地一聲把竹筷拍在了桌上。
燕懷玉和紀霄左右看看,將方才的疑惑咽回,裝作什麼都沒看到,繼續若無其事的喝著碗中的粥。
司言筠被打也是活該。
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他倒好,往人家粥里扔自己碗中的雞絲。
司言筠瞅著玄綽的臉色,無辜攤手:「我是好心啊。你看你脾氣不好,易怒易躁,就是吃的太單調了,活得沒什麼意思。」
這話不知戳中了玄綽哪一點,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司言筠卻絲毫不覺,繼續道:「天天喝這些清湯寡水的東西,生活能有什麼樂趣。吃香喝辣才是——」
玄綽猛地打斷他,似是忍到極限。
「我給你說過多少次,我早膳不愛沾葷腥,更不愛吃過重的口味!」
紀霄在心裡嘆了口氣,司言筠就是這樣,天大的事他都能笑嘻嘻地揭過去,那四兩撥千斤的樣子令人無端生氣。
司言筠突然頓住了。
怎麼連這些事都忘了……
他看著玄綽那張陰沉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心虛。
明明早上還主動問他吃什麼的人,此刻臉上只剩冷漠,連看都不肯再看他一眼。
玄綽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心虛,內心只剩一片冷硬。
這算什麼?
兩個小輩還在一旁,他當眾撂筷子不吃,若是他這一撂能換來對方半分熱切的回應也就罷了,可他這一撂換來了什麼?
他在甩臉色給誰看?
玄綽冷笑一聲,不再看司言筠,轉而拿起筷子,將那雞絲挑出,嫌棄的丟到桌上,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著。
「我……」司言筠很少有這麼手足無措的時候,嘆息一聲,「不想喝就算了。」
玄綽垂眸,看不清神情:「你是在說這碗粥,還是在說我?」
「我是說粥!」司言筠立刻道。
紀霄權當沒看見,把自己的粥攪了又攪,確認不燙了,才與燕懷玉那一碗調換過來,低聲道:
「喝這碗,沒動過的。」
燕懷玉抬頭瞪他一眼。
這人是看不出此刻什麼氛圍嗎?
紀霄撓撓頭,擠眉弄眼地回應:那也不能耽誤你喝粥啊。
天大地大老婆吃飯最大,再怎樣也不能餓著老婆。
燕懷玉:「……」
他抬眸看向對面不再說話的兩人,忽然朝掌柜的道:「再要一碗燕窩粥。」
玄綽抬眸看向他。
燕懷玉的表情不變,平淡地朝他頷首。
司言筠也沒想到他會如此,怔愣片刻後忽然笑了一聲:
「唉……不愧是你半個師尊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
司言筠放下酒壺:「說正事。待會兒你們兩個去完顏府,我和玄綽去侍兆司。此事已然超出宗門弟子歷練任務的範疇,不必有負擔。能查到什麼算什麼,查不到就撤,有我倆兜底。」
玄綽不欲與他計較,點頭:「的確,魔種非同小可,你二人也多加小心。」
燕懷玉點頭:「前輩放心。」
他完全不擔心司言筠,以分神期巔峰的修為處理這些,確實如司言筠自己所說那般大材小用。
……
完顏府坐落在東津城北,占地極廣,朱門高牆,門口兩尊石獸威風凜凜。
但此刻府門緊閉,昨夜完顏承的死訊顯然已經傳回了完顏府,府內人人自危。
燕懷玉環視一圈,足尖一點,穩穩落在了牆頭之上。
紀霄連忙跟上。
兩人伏低身形,沿著牆脊快速前行,穿過幾道月門,最終在後院停下。
院中聚集著十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與完顏承有五六分相似。
完顏家家主,完顏奉。
他身後站著幾個修士,修為都不弱,正圍著一排巨大的陶缸忙碌著。
那些陶缸足有半人高,內里盛滿了濃稠的血液,表面漂浮著尚未完全綻放的花苞。
魔種……
幾個面色慘白的男女被押在陶缸旁,手腕上纏著管子,鮮血順著管子緩緩注入缸中。
燕懷玉的手指瞬間攥緊。
紀霄屏息感受著完顏奉身上的靈力波動。
元嬰後期……
他蹙緊了眉頭,這個修為已經超過了他和燕懷玉所能正面抗衡的範疇。
下一瞬,一道凌厲的靈力暴擊猛地打向兩人藏身的屋檐。
燕懷玉反應極快,一把拽過紀霄向旁一閃。
「誰!」
完顏奉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牆頭的兩個少年。
映竹劍清鳴出鞘,劍氣如霜,直取完顏奉面門。
兩人一左一右夾擊,配合默契,招招取要害。
完顏奉的修為雖高於兩人,但在兩人聯手的夾擊下漸漸落入下風。
「怪不得能殺了我兒子,」完顏奉後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倒是有幾分本事。」
話落,院中那些圍著陶缸的修士齊齊轉身,眼中閃過詭異光芒。
缸邊的走屍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齊刷刷朝兩人撲來。
紀霄一劍挑開那隻抓向燕懷玉面門的手,將他往後一帶,低聲道:「懷玉,他們——」
「我知道。」
完顏奉站在陶缸後面,看著兩人被走屍和修士團團圍住,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怎麼,下不了手?這些可都是東津城的百姓,你們不是來救他們的嗎?來啊,殺啊——」
燕懷玉看著那些人,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他不是不敢殺,只是不想殺這些身不由己的人。
可若不下殺手,這些走屍會源源不斷地撲上來,直到他和紀霄精疲力竭。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向腰側。
紀霄一把摁住了燕懷玉的手:「不行!」
昆吾刀一旦出鞘,燕懷玉的身份就瞞不住了。
他從袖中甩出一張黑色符篆:「五雷誅邪符!」
黑符炸開的瞬間,五道金色雷電同時從天而降,精準地劈中了圍在最前面的走屍。
但院中的走屍太多了,打倒一批又撲上來一批,將兩人壓得節節後退。
兩人背靠背站在院中,周遭是密密麻麻的走屍和眼泛綠光的修士,包圍圈越收越緊。
一聲巨響從府門方向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