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扇朱漆後門連帶著門框被踹飛了出去。
厚重的門板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轟然砸向院中,恰好將撲向兩人最近的一批走屍結結實實地壓在下面。
煙塵瀰漫中,一道修長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
玄綽今日沒有束髮,墨發如瀑般垂落至腰下數寸,發尾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他換了一身更為素淨的霜白色長袍,衣料輕薄而挺括,行動間銀光流轉。
他的面容依舊冷淡,那雙狐狸眼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完顏奉在感受到玄綽氣息的一瞬,渾身血液仿佛被凍住,腿腳不受控制地抽動著。
「你……你是什麼人——」
玄綽懶得看他,揮袖間,完顏奉便狠狠撞在院牆上,將青磚牆撞出一個深坑,整個人嵌在裡面,渾身經脈寸斷。
分神期巔峰……
紀霄和燕懷玉面色複雜。
又一個分神期巔峰。
這年頭分神期巔峰是批發來的嗎?
司言筠一個,玄綽一個,整個修真界近百年都沒出過幾個分神期巔峰,媵州一座小小的東津城就擠了倆。
關鍵這兩人還是……
還是那種關係。
司言筠這才不慌不忙地走進院子,看了眼嵌在牆上已然沒有掙扎之力的完顏奉,面色有些難言。
真是生猛啊……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手,對院中那些還在蠢蠢欲動的走屍抬了抬下巴:「這些交給我吧,你歇歇。」
玄綽輕哼一聲,算他還有些自知之明。
這一路上他走在前面開路,那些不長眼的走屍和魔族全是他一個人解決的,司言筠就悠哉悠哉地跟在身後喝酒。
玄綽不再理他,徑直走到兩人身邊。
離得近了,紀霄這才聞到他身上有股極淡的血腥氣。
「可有受傷?」玄綽問,語氣平淡。
「沒有。」
玄綽嗯了一聲,沒再講話。
紀霄實在沒忍住,開口問道:「前輩,侍兆司那邊……都處理完了?」
司言筠和玄綽從出發到回來不過半個時辰,這就回來了?
玄綽道:「嗯,清繳拔除了三座分舵。魔種已毀,魔族逃了幾個,不成氣候。」
紀霄和燕懷玉同時沉默了。
帶著兩人來完成任務,跟帶著行走的作弊器有什麼區別。
他們在這邊打生打死、差點被走屍埋了,這兩人已經將三座侍兆司連根拔了。
善後可比打架要繁瑣得多。
司言筠將那些魔種陶缸盡數毀去,花苞枯萎後化作一灘灘黑水沉入缸底。
他做完這些拍了拍手,轉頭就看到三人悠閒地在迴廊兩側遮陽。
燕懷玉坐在廊下,紀霄站在他旁邊,玄綽則立在廊柱的一側,正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他的衣袖上不知何時沾染了一點暗色的血跡,指尖隔著靈力攆了攆,沒拈掉,便不再管了。
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司言筠一眼。
司言筠看著他一人安靜地站在一側,忽然有些懊悔今早嘴快說的那些話。
先前躲玄綽跟躲什麼洪水猛獸似得,生怕兩人間有什麼東西變了味。儘管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一開始便不一樣了,但他不是玄綽,無法給予。
但如今玄綽真不看他,他忽然又覺不適了。倒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玄綽。
抗拒也抗拒了,躲也躲了,心卻狠不下來了。
真是自找的。
玄綽也同樣不適。
他雖面上看不出什麼,心中卻像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墜的他坐立難安,又不想被任何人察覺。
他覺得自己這樣很掉價。
今早那一筷子他本可以不摔,那些不被人記住的話也可以不說,可他看到司言筠如此不重視,還是沒能忍住。
在這段關係維持了十幾年的體面和矜持,都被司言筠一筷子打的粉碎。
可他就是不舒服。
但他計較了又能怎樣?司言筠會改嗎?改過嗎?
他就是這樣的人,外表嬉皮笑臉、沒心沒肺,永遠都是那混不吝的態度,實際內心比誰都清楚。
他能對很多人好,可以因他人與自己立下賭約,哪裡是粗枝大葉、疏謀少略,分明是粗中有細、至纖至悉。
唯獨對他,格外混帳。
玄綽收回思緒,不再思考這些沒結果的事。
司言筠也懶得繼續想下去,從完顏奉身上搜出了與侍兆司往來的玉簡丟給燕懷玉和紀霄,讓兩人回去交差。
又將受染程度不深的走屍用靈力拔除了其中的魔氣。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好了,這次任務算是超額完成。」
……
處理完所有事已經是傍晚。
礦場那邊完顏家的人得知家主被廢、侍兆司被端,果然如玄綽所料,不等任何人來施壓便主動放了人。
東津城的失蹤百姓陸陸續續回來了大半,剩下的還需逐一清查,已經不是兩個宗門弟子能夠參與的了。
灰濛的天幕下,媵州的城門顯得格外低矮,無端壓抑。
紀霄和燕懷玉並肩站在城門口,看著不遠處聊得依舊不愉快的兩人。
玄綽站在一株古樹下,衣袍被晚風吹得微微拂動。
司言筠不知說了什麼,讓他原本平靜的神情漸漸起了波瀾,面上染上一層薄怒,嘴唇翕動著像在逼問什麼。
司言筠站在他對面,難得沒有嬉皮笑臉,語速不快,說了很久。
玄綽聽完,半晌沒有言語。
紀霄側身笑著問:「懷玉,你說玄綽前輩跟那老頭到底是什麼關係?」
燕懷玉還因昨日的事不願理他,沒好氣道:「我怎麼知道。」
紀霄對此視若罔聞,繼續沒皮沒臉地湊近:
「說他倆是那種關係吧,又不像。說他倆不是吧,昨日鬧出的動靜又怪讓人臉紅心跳的。」
燕懷玉越聽這話越覺不對,什麼叫昨日鬧出的動靜?
昨日鬧出動靜的又不止那兩人。
他側頭剛想反駁,鼻尖卻差點擦過紀霄的臉頰,他下意識往後一縮,耳根瞬間燒起來:
「你靠我這麼近做什麼!」
紀霄神情無辜道:「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站那麼遠,怕你聽不清。」
他又把話題繞了回來,眼含笑意:「懷玉,你說我說的對不對?這兩人的關係是不是不對勁。」
燕懷玉的思維逐漸被他帶跑,思及昨夜兩人做的事,當即道:「誰說鬧出這種聲音就一定是那種關係了!」
「那是什麼關係?」紀霄反問道,語氣帶著些循循善誘的意味,「鬧出這些動靜,還沒有那種關係,豈不是耍流氓?」
耍流氓?
燕懷玉聽到這個詞後愣住了。
昨夜都是紀霄在幫他,所以……
所以他這樣,也算耍流氓嗎?
他和紀霄……可以是那種關係嗎?
司言筠朝城門走來,朝兩人招了招手:「走了,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