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之路,白骨鋪就,血海載舟。
天下靈脈傳承千載,被一代代修士反覆汲取,早已不復百年時的沛然豐盈。
那些有名有姓的大脈皆顯枯竭之相,靈光黯淡,產出一年少過一年。
靈脈也需修養與反哺,可修真界沒人在乎,千萬修士如千萬張嘴,無人在乎。
各宗各派為奪靈脈,如惡犬爭食。人心險於山川,師徒相噬,道侶互啖。
而正是這內患,催生了魔氣邪祟。
幽州封印一日比一日衰弱,百年前由人妖兩界強者聯手設下的大陣,如今已千瘡百孔。
然魔族不知為何,並未趁機大肆突破結界,只有零星魔眾從縫隙中逃竄而出,蝕人道基,種下心魔,將修士與凡人一同強迫為奴。
更有那嗜血的魔族,啖肉吸血,所過之處只留白骨。
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
紀霄與燕懷玉入宗的第八年,修真界便出了亂子。
先是內門弟子趁夜將劍譜盜出,打傷值守師弟。
蒼顯審他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沒說,搜魂後才發現那弟子早已被其他宗派收買,只得親手廢了他修為。
再後來,成群結隊的難民因魔族侵擾上宗求助,從三三兩兩到整村整族。
赤陽真君終究咬牙接納了所有流民。
弟子們騰出房舍,峰主居所也住滿了人。
赤陽真君又派人帶隊下山清剿魔族,宗內只留司言筠與靈樞聖手。
碧落尊者臨行前,司言筠難得換了一身嶄新道袍站在山門前送他。
碧落尊者見他如此鄭重,反倒笑了,以為他因留守宗內心中不適,想重新修道,便打趣了他幾句:
「師弟,等我回來希望你已重回化神,屆時定給你帶兩壺好酒。」
司言筠照單全收,笑著與他告別,沒吭聲。
紀霄和燕懷玉彼時尚不明白他為何這般反常,後來才知,他應是預料到了什麼。
碧落尊者再也沒有回來。
魔族早有準備,那些村民與前去援助的修士早已被種下魔種,平日裡與常人無異,待碧落尊者一行人踏入村中,魔種同時爆發。
方才還跪地哭求仙長救命的村民,趁他們不備齊齊發難。
碧落尊者護著弟子往外撤,自己斷後。
等明塵真人趕到時,碧落尊者早已自爆,連一具屍身都未留下。
雲華仙子本還在外清剿魔族,卻在那一剎像被什麼狠狠擊中,當場道心破碎,修為盡失。
還好熊松就在附近,這才將她帶回宗門。
百鍊峰留在宗內的親傳弟子只剩邊千俞一人,他跪在碧落尊者的衣冠冢前,被迫接手了峰主之位。
而司言筠沒有去送別,他把自己關在竹屋內,紀霄和燕懷玉也沒去勸。
兩人回來時,只聽到屋內傳來一串急促的玉簡通訊聲,司言筠喝得爛醉沒能接到,那人卻鍥而不捨地從白天打到黑夜。
不知所為何事,司言筠收拾乾淨便匆忙趕去了,好幾日沒有回來。
歸來時,他帶回了碧落尊者唯一遺留在場的儲物袋。
雲華仙子見到此物,心脈受損,終是自戕而亡。
宗門亂成一團。
晨修和文課換成了蒼顯,連司言筠也被赤陽真君一句話趕去教弟子劍道。
紀霄和燕懷玉站在不遠處看著他,頭一次見他那樣認真。
赤陽真君自碧落尊者身隕後便未曾合眼,安置流民、清剿魔族、主持長老會,終是病倒了。
可真正將他壓垮的不是異族,而是同族的道友。
起初只是三兩個小宗門前來懇求,說只想沾一沾步虛宗的氣運,絕不多占。
赤陽真君看著他們臉上的惶然,咬咬牙應了。
可步虛宗的靈脈亦是自行溫養得來,這些宗門入山後索取無度,赤陽真君下山勸阻,反被說成自私、想獨吞。
有一例便有下一例,來人越來越多,起初是請求,漸漸變成要求。
從山下立院變成借半條支脈,最後乾脆質問:
憑什麼你們步虛宗靈脈取之不盡?不如散宗,大家各憑本事。
赤陽真君站在山門外與他們理論,那些人反唇相譏:
「碧落尊者死了是你們的事,死了正好少一個人分靈氣。你這宗主看著也不行了,難道還要獨占靈脈,要我們跟著陪葬?」
赤陽真君沒料到人心竟如此,當場吐了口心頭血。
不知是誰傳出赤陽真君已然仙逝,步虛宗群龍無首,靈脈唾手可得。
謠言一夜之間飛遍嶺南,前來爭搶靈脈的修士蔓延到山腳下,直接在步虛宗門口盤膝坐下,運轉功法,截走山中溢出的靈氣。
蒼顯與鍾峙壓著怒氣與他們理論,那些人充耳不聞,把兩人氣得渾身發抖。
寂然真人是個暴脾氣,一拳將離山門最近的那幾個修士掀飛出去,熊鬆緊隨其後,揪著衣領將人一個個丟下山道。
可人言可畏,第二日流言便傳遍了整個嶺南。
——步虛宗仗勢欺人,重創同道,死守靈脈,見死不救。
那些被揍得鼻青臉腫的修士站在山下小鎮,對每一個路人講述步虛宗的「惡行」。
燕懷玉那時才十四歲,站在人群里,鳳眸中滿是茫然。
他不明白那些人為何要說謊,為何要爭搶別宗靈脈。
步虛宗已經收留了那麼多流民,派出了那麼多弟子,碧落尊者和雲華仙子都死了,為什麼他們還說步虛宗見死不救?
他攥緊昆吾刀就要往外走,卻被紀霄緊緊握住手腕。
那段時間紀霄幾乎寸步不離地看著他,連上課都跟著。
長老會日日開著,卻沒人能拿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
……
從議事殿出來後,司言筠嘆息一聲,從角落裡站起,沿著山路往下走去。
紀霄將燕懷玉哄睡後才發現他一直沒回來,連忙往山下趕。
山門內,司言筠獨自站著,面前是聚集了數十日的修士,黑壓壓地從山門外的空地一直蔓延到山道以下。
「敢問寒竹真人,」人群中有人開了口,語氣竟比想像中客氣幾分,「為何同為修士,貴宗坐擁完整靈脈,卻不肯分潤同道?」
司言筠看著他,淒涼的月光照出他面上的疲憊。
「當年步虛宗先祖挑選靈脈開宗立派之時,選的便是這嶺南靈脈最不充裕的一座山。儋州天樞脈靈氣沛然如海,思州蒼梧脈地氣渾厚如山……我步虛宗先祖沒有去爭那些大脈,反而選了這座山。」
「那時這裡只有雜樹野草,是先祖一人從山門建立。那時,你們為何不來爭?」
人群中安靜一瞬。
「百年滄海桑田,就算是汪洋大海,只取用不回報,也有枯竭的一天。更何況是供養萬人的靈脈。儋州靈脈當年濃郁到當地凡人個個生來便是稀有靈根,如今呢?」
「赤地千里,靈光盡滅,連一株低品的靈草都長不出來。靈脈好壞,單看使用之人。人性之貪,可見一斑。」
「各位道友捫心自問——所修為何?」
夜風灌進來,將山下修士的衣袍捲起,月光落在所有人臉上,竟有人目光閃躲。
「若他日雷劫加身,飛升成仙,」司言筠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可還尋得回那一絲澄明道心?」
紀霄站在山門內側看著司言筠的側臉,心底默默嘆了口氣,忽然明白了司言筠當年為何會道心崩毀。
司言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山門外那些人。
「至於諸位所說散派分宗之事,我絕不同意。」
眾人回過神來,聽他語氣如此決絕,立刻有人反問:
「那寒竹真人就再劈一次山便是!只是不知寒竹真人如今還有沒有當年那實力?」
司言筠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步虛宗溫養的靈脈,不會便宜任何人。這是給前來求仙問道的弟子們的交代,也是給我步虛宗歷代先祖的交代。」
「他們辛苦攢下的基業,憑什麼由你們來坐享其成?」
長久的沉默之後,還是有人往前踏了一步。
見狀,司言筠緩緩往前邁了一步,身上氣勢如山川百岳傾倒,離他最近的那幾人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掀飛出去。
他的手上靈光閃動,佩劍從虛空中浮現,劍尖朝下懸在他身側,通體流轉著金光,近乎透明。
這還是紀霄第一次見到司言筠的佩劍。
而那些感受到不對勁的修士見狀,立刻一窩蜂地朝山下跑去。
分神期……
他們堵了這麼多天的山門,截了這麼多靈氣,卻沒想到司言筠的道心根本沒有崩毀,反而比以往更強,甚至只需一步便能將他們全部掀飛。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轉身朝青玉峰的方向走去,經過紀霄身邊時停了一瞬,抬手拍了一下紀霄的肩膀。
「放心,我沒事。」
紀霄嗯了一聲,轉過身,與他並肩朝青玉峰走去。
夜晚的山路很安靜,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紀霄忽然想到在壽州時,駱楚天一個剛修仙的小輩,尚且能為守護同門而自戕封印冤魂。
而這些自詡道心澄明的修士,魔族還沒真正到來,只是從縫隙里漏出來那一點魔氣,就已經讓他們變成了這副模樣。
若封印破損再嚴重些,魔族傾巢而出,誰還分得清面前站著的是同門還是邪修?
誰還敢把後背交給別人?
人人自危,同道相殘。
紀霄嘴裡發苦。
若真到那時,他該如何守護燕懷玉,如何在這亂世中逢生?
司言筠忽然哼笑了一聲。
紀霄疑惑地轉頭看他。
這老頭怎麼又笑了?
「你愁的什麼?」司言筠好笑地問他。
紀霄搖了搖頭,深深看了司言筠一眼:「沒事。」
今年便是第八年了,也是他服下太和草的第三年了。
他不敢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燕懷玉該怎麼辦。
那個從六歲起就一直在失去的人,將要再失去一次。
「小崽子睡著了?」
司言筠的聲音把紀霄從那一口見不到光的深井中拽出。
提到燕懷玉,紀霄的表情溫柔了幾分:「嗯,睡熟我才來的。」
司言筠切了一聲:「想來也是,小崽子不睡,哪會想起我這個師尊啊。」
紀霄哭笑不得:「懷玉現在還是個孩子,連這個也要爭啊。」
「是啊,還小啊。」
兩人一路走到青玉峰,紀霄在院門外停了片刻,凝神感受了一下。
燕懷玉還在睡著,氣息平穩綿長。
「紀霄。」
司言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紀霄立刻回頭,食指豎到唇前,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司言筠一下樂了,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結界。
「這樣可以了吧?」
紀霄點了點頭,站在門邊等他說。
司言筠朝他招招手:「來。」
紀霄疑惑地跟進去,一跨過門檻就被滿屋的酒味嗆得直皺鼻子。
地上散著好幾件髒衣裳,襪子東一隻西一隻地癱在地上,簡直無從下腳。
紀霄嫌棄地瞥兩眼,用鞋尖把擋路的一隻襪子踢開。
司言筠一屁股坐進躺椅里,伸手指他:「嘿!你又不給我洗衣裳,還踢!踢髒了你給我洗啊?」
「不踢也是髒的,也不見得有我鞋底乾淨。」
司言筠瞪大眼睛:「你——!」
「啥事兒啊?」紀霄打斷他,「我還要回去呢,一會兒懷玉該醒了。」
司言筠無奈地抹了一下臉,身子壓回躺椅:「剛才你看了個全程,什麼看法?」
紀霄想了想方才山門外的畫面,聳肩:「如果單論此事,沒什麼看法。」
司言筠皺眉:「沒什麼看法?」
他歪著腦袋看紀霄,越看越好奇,「就沒一點感想?」
紀霄點了點頭,語氣平平:「人之常情。」
司言筠輕笑一聲,朝紀霄抬了抬下巴:「有意思,繼續。」
「就像人面對死亡感到恐懼一樣。」紀霄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追尋更好的、恃強凌弱,本是天性。沒有多少人能夠抵抗這本性。就算自己做得到,也不能要求人人做到啊。」
話落,他忽然換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孔,「這不是很正常嗎?我要有師尊你這修為——蹬鼻子上臉、為所欲為、得寸進尺,等等等等,我全都要干一遍。」
若真有那一天,他要反過來收燕懷玉為徒,把司言筠踢走,悉心教導,騙他與自己簽下道侶契,為所欲為,榻上得寸進尺,最後餵下丹藥。
他們的世界就應該只有彼此。
他直接給錢揚那本破小說變成十八禁!
哈哈哈哈哈!
司言筠一口酒噴了出來,連咳了好幾聲,一邊咳一邊笑:「我去——說得好說得好,是我沒想過的。」
紀霄笑了笑,擺手道:「開玩笑開玩笑。」
司言筠用袖子擦了擦嘴,將酒壺擱在矮几上,長吁短嘆起來。
「可我一開始修道,產生道心時,是為了庇護蒼生。使他們不再餓肚子,不再流離失所。」
紀霄靠在門框上,絲毫不意外。
「聖人曾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寬慰道,「天地不會因為你是好人就多給你一寸陽光,也不會因為你是惡人就少給你一滴雨水。芻狗就是芻狗,萬物就是萬物。」
「就像祭祀,祭拜時供上去,祭拜完了除了自己吃就是其他萬物吃。可見天地對萬事萬物都一樣。」
司言筠抬眸看他。
「而正恰因天地樊籠,人間殘缺,才誕生自救的修士。若這世間本就圓滿無缺,人人各得其所,沒有饑荒、戰亂,流離失所,沒有恃強凌弱,那還要修士做什麼?」
「人間萬事細如毛,有這份心就夠了,」紀霄笑道,「心在鴻蒙外,何處不蓬萊?」
司言筠忽地一笑,點了兩下頭:「好,好詩。」
紀霄笑了笑,直起身,正準備離開。
可就當他拉開門的瞬間,司言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
「我好像知道,為何懷玉會喜歡你一個不屬於這世界,還是他峰的師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