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月,紀霄將司言筠丟給他的那本符篆書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符篆書上記載的大多是尋常符法,他在幻境外就會畫。
唯獨書的最末一頁。
那符像是從別處裁下來,拼到書內的,每一筆都很工整,與前面的符篆格格不入,不似一人字跡。
——請神符。
紀霄從未在任何典籍里見過這個符名,符文本身並不複雜,甚至比聚靈符還要少幾道,可那筆畫走勢他從未見過。
旁邊的小字註解用工整的筆跡寫道:此符逆天道,極難畫成,百試難成一二,不可輕用。
神念附體之時,施符者修為可破境而上,然神念離去之時,施符者全身靈力將隨之一同消散,三日才可恢復。
……
這日清晨,司言筠穿戴整齊,起了個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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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沒讓燕懷玉去上課,也沒讓紀霄下山買菜。
燕懷玉坐在石桌對面,疑惑的看著對面竟然在喝茶,沒有喝酒的司言筠。
紀霄剛從小廚房出來,晨霧從竹林方向漫過來,隱約感受到了什麼。
他低聲嘆了口氣,朝石桌走去,在燕懷玉身旁坐了下來。
司言筠見兩人都到齊了,將手中那杯茶端起,仰頭一口喝下。
他舒服地眯起眼,從腰間解下儲物袋,掏出滿滿幾袋子的靈石與銀兩,丟到燕懷玉懷中。
燕懷玉下意識接住,沉甸甸地墜在手心,疑惑道:
「你做什麼?」
司言筠嘴角往上翹了翹:「自然是因為有人嘴太饞,一月靈石不夠用。」
紀霄凝神看向那靈石袋,微微一怔。
竟都是上品靈石?
這八年來,司言筠每次跟他借靈石都不還,他還在心裡嘀咕了無數次。
原來是都攢下留給了他老婆……
燕懷玉一聽便知他說的到底是誰了,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心神隱隱不安。
司言筠深深地看了燕懷玉一眼,嘆了口氣,隨後閉上雙眼,屏息凝神。
在他閉上雙眸的瞬間,方圓百里的靈力猶如受到召喚,爭先恐後地朝他涌去。
紀霄和燕懷玉同時起身。
這老頭不是天生沒有根骨嗎?為何會如此得到天道眷顧?
那些靈力都搶著往他體內鑽,像江河歸海、百鳥朝鳳。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頭頂的天空猛地暗下,雷雲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層層疊疊堆在青玉峰正上方。
「雷劫?!」
紀霄震驚地看著不遠處負手而立的司言筠。
明明在現實中,司言筠沒有飛升,而是死在了燕懷玉入宗的第八年。
可在這無限逼近現實的幻境內,他卻飛升了?
司言筠抬頭看著那片雷雲,輕笑一聲:「果然,因果這東西躲不過啊。」
黑雲滾滾,帶著千鈞之勢極速壓下,整個步虛宗都在震動,整個嶺南都仰頭望著青玉峰那團吞沒半邊天空的雷雲。
司言筠勾唇一笑,抬手布下一道淡金色的結界,將青玉峰籠罩其中。
一縷金光憑空浮現,在他掌心緩緩凝聚,被鑄成一道劍形,劍鋒初顯便令方圓百里的佩劍齊齊震顫。
司言筠微微側頭朝後看去,對兩人勾唇一笑:「這不,展示機會來了。」
他抬手,指腹從劍身上撫過,劍身微微震顫。
「紀霄,快給我錄下來。我這佩劍,名為照膽。」
照膽劍入手的瞬間,司言筠順勢手腕輕輕一轉,劍尖划過地面,一道深痕從腳下延伸而出。
紀霄雖不知為何,卻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機也在隨著司言筠的離開而即將消散。
他眼眶發酸,僵硬地從懷中掏出玉簡,指尖灌入靈力,目光看向身側的人。
他的懷玉……
一天之內,要送走於他而言最親近的兩人。
燕懷玉好似意識到了什麼,鳳眸閃爍,轉頭看向紀霄。
紀霄將他帶入胸口,讓燕懷玉的脊背貼著他的胸膛。
畫面內,司言筠背對著他們,道袍被雷雲映得忽明忽暗,照膽劍垂在他身側。
雷雲轟隆一聲,一道閃電猛然劈下,光柱粗逾數丈,將整片天空照得慘白。
儘管隔著結界,兩人還是被這驚人的氣勢逼退幾步。
兩人頂著刺目的電光,擔憂地朝上看去。
司言筠腳尖猛地一蹬,不退反進,朝著那道落雷便迎了上去。
「看好了——帶回去讓他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劍法!」
「叩心九式!」
紀霄和燕懷玉瞳孔驟縮。
司言筠這是要以劍氣硬抗天雷?!
「第一式——叩天門!」
照膽劍直指蒼穹,劍身金光大作,他整個人徹底與劍身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倒流的流星,迎著那道落雷撞了上去。
劍氣與雷柱在半空相撞,竟然真的能與天道力量抗衡。
那道落雷被劍氣從中劈開,分成兩股從司言筠身側滑過,劈在青玉峰兩側的山谷里,炸起兩團沖天的煙塵。
雷雲似乎被激怒了,雲層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沒有間歇地劈下。
司言筠反身遞出一劍,照膽劍劃出一道弧光,劍尖從頭頂划過,拖出一條金色尾跡。
「第二式——墜寒淵。」
雷柱撞上劍氣,像撞進了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飛升需抗過九重天雷。修士秉持對天道的敬畏,歷來以肉身和防禦法寶硬抗。
但司言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以劍氣對轟,無疑是在挑釁天道,雷雲暴怒,餘下七道天雷幾乎重疊。
司言筠卻仍舊不急不躁,叩心九式剩餘七勢依次斬出,雷雲被轟然劈散,陽光重新穿透雲霧,撥雲見日。
雲層背後露出天的盡頭,像是無數光年之外的星雲在緩緩流轉,瑰麗得不像人間。
他站在那道光芒的最深處,照膽劍垂在身側,道袍上的金光正在一點點褪去。
紀霄深深地看著他,自己的身體也在一寸一寸地消散。
他還不想離開燕懷玉,不想將他自己留在這裡。
這偷來的八年,司言筠把幻境與現實交織在一起,讓他得以窺見燕懷玉應有的童年。
從此往後,他對燕懷玉的了解,不再是書中幾行冷冰冰的字,也不再是失憶後那個將一切情感壓在心底的青玉峰長老,而是完整的燕懷玉。
這段記憶會永遠根植於他心中,愛意永無盡頭。
想到這裡,紀霄的身體忽然湧上一層金光。
金丹後期大圓滿。
燕懷玉猛地回頭,紀霄周身金光流轉,將他本就俊朗的面容映得如沐晨光。
司言筠站在半空,看見紀霄周身那一層淡金色的光,朗聲一笑:
「這八年,有你二人作伴,我已無憾!」
燕懷玉抬著頭,雙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半空中越來越遠的身影。
「師……師尊……」
司言筠朝他溫柔一笑:「哎,別怕。」
紀霄扶著燕懷玉,手掌貼在他的後背上,細細地拍著。
司言筠目光轉向紀霄,身子在陽光下如鎏金般閃耀,做著最後的囑託:
「定要記好符篆。那一張,是留給你的。」
……
隨著司言筠的身影徹底化作漫天光點,維持紀霄生機的最後一縷靈力也斷了。
在這最後的時間裡,燕懷玉想起了很多事。
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確認,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燕懷玉把臉埋入紀霄的肩窩,洇成一片深色的水痕。
「不要,」他的聲音哽咽沙啞,拼命壓抑,「不要離開我。」
紀霄只覺耳畔嗡鳴,鼻酸唇苦。
他想安慰燕懷玉,像剛入幻境內承諾的那樣,說他不走,會永遠陪著懷玉,可他已無法再次承諾,只能將輕輕的拍著懷中人的脊背。
但這樣不痛不癢的安慰已不能撫慰燕懷玉。
他在紀霄懷中劇烈的掙紮起來,攥著紀霄衣襟的手用力到顫抖,像是這樣便可以留下他,將他從消散的邊緣扯回他的身邊。
他好想回到小時候,回到燕家,回到那個所有人都在的時候。
他不想在這裡,這裡好痛苦。
這裡的人一個一個都要離開他,獨留他一個人在這裡,一點點感受世界對他的惡意。
紀霄任由他拽著自己,低頭細細地親吻著他的發。
燕懷玉的髮絲被淚水打濕,貼在紀霄的唇上,連帶著舌根都泛著苦。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紀霄的臉頰滑落,滑入燕懷玉的髮絲里,和那些淚水混在一起。
「懷玉,」他吻在燕懷玉的臉側,輕聲道,「別哭,我在幻境外等你。」
「我不要!」燕懷玉攥著紀霄的衣襟,把他的身體晃得微微搖動。
他雖不知幻境之外是什麼地方,對現實的了解也不夠真切,但他能感受到現實遠不如他與紀霄、司言筠在一起的這八年。
他不想回去,不想失去這裡的所有人。
燕懷玉甚至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放聲大哭,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為何要對我這麼好……」他的聲音破碎,淚水滾滾而出,「為何要出現在我生命中,你分明不用如此的……」
該靈根根骨受損的應該是自己。
紀霄聽到這個問題,著拿下巴蹭著燕懷玉的發,心口發酸。
「那怎麼辦啊,寶貝,」他伸手繞過燕懷玉的腰,嗓音溫柔,「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看到你的第一眼便願意妥協,願意奉獻我的一切。」
「我的時間、身心、生命——都想映照在你的身上,」他的聲音很輕。
燕懷玉聽不懂這些,他不明白紀霄到底在說什麼時候,搖了搖頭:「什、什麼意思?」
紀霄沒忍住輕笑一聲,用臉頰去蹭著燕懷玉的淚,「我愛你,所以不要哭。」
他感受到懷裡人的顫抖,正想低下頭再說一遍,懷中人卻忽然抬起頭來。
「值得嗎?」燕懷玉認真的問。
為了自己,進入一個本不屬於他的幻境,真的值得嗎?
「值得,我本以為先前在現代已是我的結局,卻沒料到一睜眼便遇到了你。」紀霄道,「得見世間至美者,誠為有福之人。怎會不值得?」
紀霄捧著燕懷玉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大夢浮生三千夜,與君同渡百年秋。我——」
話音未落,一個溫熱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邊。
燕懷玉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躲閃,眼眶紅得像染了胭脂,決然道:
「是……是這樣的喜歡嗎?」
紀霄鼻間一酸,輕輕嗯了一聲。
燕懷玉盯著那道身影,直至身旁歸為沉靜,徹底消散於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