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離開時什麼都沒有感覺到,沒有預想中的疼痛,只有意識在烈日下昏聵恍惚。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目之所及儘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天地間只剩他一人懸浮在這虛空之中。
「師尊?」他試探般朝周圍喊道,「師尊,我要回去——我想回去陪著小師叔!」
「回去做什麼?」司言筠的聲音仿佛從虛空之外傳來,嘆息道,「我給你的符篆可記熟了?」
紀霄立刻點頭。
他看不到司言筠,只能茫然四顧,對著空無一物的四周大喊:「記熟了!師尊,你讓我回去,讓我——」讓我再看看他吧……
哪怕再陪他一日也好。
「紀霄,」司言筠的聲音離得近了些,像是就站在他身後,「你該回去了,而不是在這。」
紀霄一下停止了掙扎。
回去?
回哪裡去?他若走了,燕懷玉該怎麼辦?
他哪也不想去,沒有燕懷玉的地方,再好也不是他的歸處。
紀霄繼續朝周圍喊道:「那小師叔呢?!他為何沒有回來!」
司言筠早已預料他會如此執拗,聲音仿若當真飛升成仙般淡然悠遠:「對修仙者而言,福澤非天授,機緣在己求。」
「你已然改變了懷玉的軌跡,現今你我二人都已有了結果。但懷玉他還沒有。修仙者若心志不堅定,道心便容易碎裂。無一例外,就像當初的我一樣。所以懷玉要留下,走完他該走的路。那是他的道,旁人替不得。」
紀霄還是不願離開。
他不明白為何一定要經歷苦難方可成就道心。
就算燕懷玉要成就道心,他也不願與燕懷玉分開。
他可以一直在這裡等,等燕懷玉道心圓滿,他們一起回去。
司言筠沉默了片刻,不知自己是該欣慰還是罵這小子傻。
這裡一片白茫,空無一物,既不能修煉,也不知懷玉的道心何時才能圓滿,就要在這一直等下去。
這份固執不禁讓他想起另一個人。
他承諾道:「懷玉他不會有事。這幻境還會維持一段時間,還有我在。」
「這是你二人的機遇,更是你們的開始。回去後,將那巴蛇的妖核用來淬鍊時聞劍。」
紀霄繼續追問:「那小師叔要何時才能回來?」
司言筠忽地一笑:「只要你無時無刻都在想著懷玉,懷玉就一直與你在一塊。」
「你當年承受了他的因果,改變了他的命運,也擋住了他的機遇。俗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走完這一程自會回來。回去吧。」
紀霄的大腦一團亂麻,什麼因果、機遇、淬鍊,這些詞未免太過深奧,他一時理不出頭緒。
但燕懷玉沒事……
「那……師尊,你現在又是什麼?為何不能現身?」
「不是說了嗎?你早已改變了我們所有人的生命軌跡。」司言筠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也多謝你,讓我知道了當年的真相。」
真相?
什麼真相?
司言筠的聲音愈發遙遠:「這身體不過是一具軀殼,而你,是借宿此身的一縷靈魂。別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什麼……什麼意思?
紀霄還沒來得及問,周圍的一切便開始塌陷,白光碎裂,眼前的一切開始搖晃,倒流的血液擊打著他的太陽穴,整個人仿若燒起來一般。
「師尊!!」
他猛地坐起,右手往前一夠。
整間側屋的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錢揚原本窩在椅子上打瞌睡,被這一聲炸響嚇得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臥槽!」他捂著胸口看向身側,「詐屍啊!」
楚今玄原本就坐在離床榻不遠的地方,垂眸不知思索什麼。
入神間正好聽到紀霄這聲師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顯然被噁心的不輕。
易棲池左看右看,從桌上端起杯溫茶遞給紀霄,好心接話道:「師尊,師弟叫你呢。」
楚今玄:「……」
左景和站在屋內的最遠處,跟榻前圍著的幾人顯得格格不入,但聽到這聲叫喊後還是長長舒了口氣。
「紀師兄你可終於醒了。」程今澤站在榻尾,如釋重負道。
紀忘憂的魂玉自巴蛇洞外被燕懷玉交給錢揚後,便一直掛在錢揚腰間,再也沒有出來過。
此刻魂玉劇烈震顫,一團青色霧氣從中衝出,猛地撲向紀霄。
紀霄被撲了個滿懷,紀忘憂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衣襟內:「阿娘……我好想你。」
紀霄下意識接住他,手臂環住那團小小的身子,掌心冰冷的觸感讓他恍了神。
他目光在屋內迅速巡視了一圈,立刻看向錢揚。
「小師叔呢?小師叔他在哪?」
幾人無聲地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移向窗外。
「師尊在竹屋內還沒醒,幾位師伯都在。」錢揚抬眼看向紀霄,眼中是遮掩不住的疲憊,「你們昏迷都快一年了。」
快一年了?!
紀霄怔愣片刻,這倒比他預料中要少一些。
他在幻境與燕懷玉真真切切度過了八年,竟然在外只過了一年。
蒼顯也在屋內,他又將鬍子留了起來,僅僅一年便新添了一綹新白,嘆息一聲:「醒了就好啊。」
紀霄顧不上別的,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魏承宇趕忙從門邊一步跨過來,伸手攔住他:「哎!你幹什麼去?長老說你現在還需休息!」
紀霄繞過他就要去推門,門卻自己開了。
陸令清推門而入,差點和正要往外沖的紀霄撞個正著。
她微微後仰,嘖嘖兩聲:「比我預想醒得快很多嘛。」
江麒跟在她身後,好奇地從她肩旁探出腦袋朝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到紀霄身上,疑惑問道:
「剛醒這麼著急要去哪啊?」
「你說呢?還能去哪?」邊千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伸手推了江麒一把,嫌棄道,「都堵著門口乾嘛?」
楚今玄聽著邊千俞那明晃晃的話,心中沉悶。
當初在巴蛇洞內,紀霄不顧自身安危為師弟吸出蛇毒,更是以身為盾將他們都送了上去。
即使已然踏上生路,可師弟仍然義無反顧下去救他。
他曾攔在師弟面前,說下面危險,下去也無法將紀霄救回。
那時師弟看他那種平靜而失望的目光他此生都無法忘卻。
他雖不是紀霄,做不到寧我一死,以與眾生,但也會盡力去保護師弟,可師弟卻永遠無法理解他那時的私心。
巴蛇的修為堪比分神期,以他們的修為為何要涉險?
離開不才是最好的選擇嗎?
為何他這個真正關心師弟的人反被如此對待?他到底哪裡做錯了?
為何他總覺自己跟師弟之間的距離因紀霄的出現而越來越遠?
紀霄現在看這三人,莫名帶了點濾鏡,表情怪怪的。
他在幻境都見過他們小時的樣子。
陸令清那時候還是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江麒就像那村口二傻子,邊千俞是個愛臭美,總愛拿著扇子裝X,一張嘴就破功的孔雀。
這麼多年過去,感覺三人還是那樣,沒怎麼變。
紀霄沒再多看,依次喊了人,立刻就要竄出去。
「小師弟他還未醒,」邊千俞合起摺扇,扇骨橫在紀霄身前,「你就別過去了,我有事要給你說。」
紀霄立刻著急道:「師伯,我就是去看看,不會打擾小師叔的。」
「我知道。」邊千俞仍舊沒有放下阻攔的手。
屋內幾人都用疑惑的目光齊刷刷看向他。
燕長老昏迷這麼久,他們或多或少都進去探望過。為何輪到紀霄就不讓去了?
宴遲不解道:「邊長老,紀霄他也是擔心燕長老,為何不能去啊?」
「我也很疑惑。」邊千俞攤手,無奈道,「你們應該也知,步虛宗前任宗主,赤陽真君,也就是我的師伯。」
「他早已不問世事,在後山閉關多年未出,可在你醒來的前夜,他老人家專門出了關,還準確地說了你的名字——不讓你去見小師弟。」
赤陽真君乃是這世間唯一的分神期修士。
早在十幾年前便在宗內後山閉了死關,怎會如此突然地出關,還準確說出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弟子名字?
「師伯?!」陸令清瞪大眼睛,「他老人家出關了??」
江麒也一副不解的樣子:「就是啊,師伯他閉關這麼多年,怎會知道紀霄的名字?」
紀霄強撐著微笑,心中隱約已有了猜測。
司言筠這個死老頭!
不是說好了死了不管事的嗎?
怎麼還能讓赤陽真君出關,連讓他見見小師叔都不讓?
邊千俞看著紀霄那副咬牙切齒的表情,好奇地問:「怎麼?你還想啃了他老人家啊?」
紀霄立刻擺了擺手,笑容燦爛:「沒沒沒,我怎麼敢啊。」
他只是想啃了司言筠而已!
邊千俞輕笑兩聲,正色道:「他老人家還有件事讓我交代你。」
紀霄點了點頭,心裡差不多知道那死老頭又給他安排好事了,保持微笑靜待下文。
邊千俞從儲物袋內拿出一個包袱丟給他,憋笑道:
「師伯他老人家說,讓你離開步虛宗出門歷練。正好,你跟小師弟斬了巴蛇的事幾乎傳遍了修真界。屍傀宗還專門來人問你、錢揚和易棲池,要不要去他們宗交流學習一下?」
去……去屍傀宗交流學習?!
紀霄臉上的微笑再也掛不住,內心罵娘。
草,司言筠這個死老頭!
易棲池想到當時在壽州柳川三人所展現的術法,當即搖頭:「不、不,師伯,我不去……」
錢揚連連擺手:「我也不去!師伯祖又沒讓我和易師兄去當交換生,我們不去,宗內多好啊,我們還是留在宗內吧。」
紀霄恨不得踹錢揚兩腳。
這才一年不見,這兄弟咋就不親了?
「我也不去,」他打著商量,「歷練就歷練,不去屍傀宗還不行嗎?」
「不行。」邊千俞笑眯眯看著他,「師伯讓你答應,寧師兄已經代你應下了。」
紀霄:「!」臥槽?!
這還能代他應下?
邊千俞用扇子一點那包袱,唇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這裡面是我和掌門師兄給你準備的臨行物品,看你恢復得不錯,不如明日便起身吧。」
「明日?」紀霄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司言筠這死老頭到底要幹什麼啊……
他還沒來得及問他老婆什麼時候醒呢!
錢揚看著紀霄那副整個人都要裂開的表情,憋著笑。
陸令清也適時出來作證,裝模作樣道:「啊……是,是恢復得不錯,去吧。」
紀霄強顏歡笑地點點頭。
蒼顯還不知內情,只當是師弟赤陽真君看重紀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去吧,去了定要好好修行,不要落我步虛宗臉面。懷玉這邊我們都在,不會出什麼岔子。」
江麒點頭,補充道:「若小師弟醒來就托人給你帶信。」
楚今玄聽著莫名來氣,他就不明白了,師弟醒了關紀霄一個小弟子什麼事?
師弟醒與不醒,何時輪到一個師侄輩的弟子來操心?還得專門給他帶信?
他算什麼東西?
但紀霄一聽倒是高興了,知道無法與赤陽真君對著幹,當即就坡下驢點頭:
「好好好,若小師叔醒來一定要立刻給我玉簡發通訊,記得要發通訊啊,傳信太慢了!一定啊!」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邊千俞收了扇子,拍了拍手:「好了,你們都先回去吧,讓紀霄自己休息一下,明日便啟程。」
紀霄察覺到他話中有話,便也讓錢揚暫且離開了。
見所有人都離開,邊千俞這才松下口氣:「做的不錯,算是沒辜負我和師兄對你的信任。」
紀霄知道他說的是儋洲一行之事,他搖了搖頭。
就算沒有寧騫與邊千俞的囑託,他也會拼命相護。
邊千俞會心一笑:「包袱內有我親手煉製的仙器,放在身上防身,此去小心。」
紀霄立刻道了謝。
邊千俞也不再多留,離開後,屋內重歸寂靜。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儋洲歷練任務,輔助斬殺巴蛇,撿漏得巴蛇妖核一枚,修為還提升至金丹後期。獎勵積分+800!】
紀霄:「…………」
撿漏?
什麼叫撿漏?
嗶嗶機解釋道:【當時宿主你和燕懷玉都昏迷了,我也不知這巴蛇妖核是如何跑到你儲物袋內的。】
【不過管它是不是鬧鬼了呢,這樣剛好完成任務,取到一絲恰到好處的機緣。若你是主動將妖核扔進儲物袋,這機緣可太大了,完不成任務會隨機觸發運勢衰減的。】
【如今這妖核自己長腿跑進來,可不是撿漏剛好完成嗎?】
紀霄聽著嗶嗶機那美美自得的聲音,後背一陣陣發涼。
怪不得老頭會特意囑咐他淬鍊時聞劍。
原來這巴蛇妖核是司言筠放進去的,還恰好幫他完成了系統任務。
他不會連自己身負系統這事都知道吧……
紀霄倒吸一口涼氣,先是修士百年都未曾達到的分神期巔峰,再是死後仍留有神識操控幻境,更是連繫統任務都能插手。
這老頭到底是什麼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