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紀霄一早便醒了。
他下意識朝身側看去,另一張榻上,錢揚四仰八叉地躺著,不是那道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紀霄看了片刻,緩緩收回目光。
他躡手躡腳地起床,走到矮几前鋪開紙,提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懷中還縮著個小小身影,脊背貼著他的胸膛,他正握著燕懷玉的手,帶著他一筆一划地練字。
燕懷玉性子剛正,脾氣急,每次寫字都恨不能一筆揮就,寫出來的字硬邦邦的,偏生還不讓人幫忙,嫌他囉嗦。
紀霄想著想著,不自覺笑了笑,收神落筆:
今日遠行,勿念。
諸位同門各自珍重,願修煉順遂,道途坦蕩。
屍傀宗之行暫且緩之,我欲遊歷四方,以觀世情,以礪道心,最遲一年。
待我安頓妥當,當寄書以告,諸位同門也可來訪。
臨書倉促,不盡欲言。
若小師叔醒來,萬望即刻傳訊於我。
切切。
寫完後,他將筆擱回架上,拿鎮尺壓好信紙,起身替錢揚拉好被角,轉身輕聲推開了竹門。
清晨霧氣朦朧,青玉峰還是跟幻境內一模一樣。
他在燕懷玉的竹屋外站定,竹屋門窗緊閉,他雖看不清裡面,卻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氣息。
「小師叔,我要啟程了。」紀霄的聲音很輕,生怕自己會驚擾到燕懷玉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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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抓緊時間變強的,不知你何時會醒來,這段時間你的道心,我先替你守著。」
想到最後那個證實般的吻,他低笑了一聲:「你可要快點醒來啊,有些事我還沒來及確認呢。」
話落,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竹門,望眼欲穿卻不得不走,最後轉身朝著山門處走去。
等江麒幾人趕到送行時,竹屋裡只剩下錢揚一人,手裡捏著一封信。
江麒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最後停在「切切」二字上,笑眼彎彎。
切切……
紀霄離開的一個月後,步虛宗內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
幾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老人從山道上走來。
走在最前的老漢吃力地挑著一擔稻穀,金黃的谷穗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江麒正好在山門處,見了這陣仗立刻迎上去,一頭霧水:
「老人家,你們可是送錯了地方?這裡是宗門啊。」
老漢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笑著擺手:「沒送錯,沒送錯,就是宗門,那位仙師就是步虛宗的。」
「對啊。」另一位老人拄著拐杖跟了上來。
「他不僅幫我們除了邪祟,還幫我們挨家挨戶畫了辟邪符。那邪祟在村內盤踞多年,夜裡總是啼哭,誰也不敢靠近。但那位仙師一劍便斬了,劍法了得啊!」
「我們村內都是些上年紀的,腿腳不方便,仙師還替我們將整片田地都收了,做完便悄悄離開了。我們這不是特意找來,給仙師送一捆稻穀嘛。」
說到激動處,幾個老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那是位特別好、特別俊俏的仙師啊!」
江麒越聽越糊塗,最後只得把寧騫喊來,聽著那群老人一句句往下說。
劍修,劍法了得,又會畫符、驅邪……
步虛宗何時出了這麼個人物?
後來那老漢模模糊糊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那位仙師……他好像姓紀!」
江麒和寧騫對視了一眼,眼中都是震驚,這才知道原來紀霄是去了楓橋鎮。
那老漢還在絮絮地夸著,說仙師走時誰都沒有驚動,還說符篆可用三年,三年後他若不來,便去步虛宗尋他。
江麒連忙問:「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漢搖頭:「仙師走時只說向北,沒說去哪。」
那一年,紀霄沒有御劍,走過了無數個他在玉簡的地圖上只見過名字的地方。
就像燕懷玉道心所期望的那般千戶萬戶無愁,走了大小几十個鎮子和村莊。
他每次只住兩三日,最長不過半月,除了妖邪、替村民幹些力所能及的事便離開。
路見不平事,拔刀斬不平。
他太想燕懷玉了。
白日裡他強迫自己忙起來,每到夜間便拿出玉簡一遍遍翻看著這八年所拍下的照片,在這平凡的日子中磨礪自己。
等燕懷玉醒來時,會見到一個全新的他。不再只會耍無賴、胡攪蠻纏、嬉皮笑臉永遠沒個正型。
一年後,紀霄已突破至元嬰。
他站在屍傀宗的山門外,風塵僕僕。
柳川、宗長朗和谷霖三人早早收到消息,趕來山門口接他。
屍傀宗的一切都很陌生,功法體系與步虛宗截然不同,他所知所學完全派不上用場。
這次沒有燕懷玉在旁護他、替他解圍、悉心點撥,他只能獨自面對那些晦澀難懂的術法,無法融入旁人,因此常常因答錯最基礎的問題而引來鬨笑。
紀霄離開的第三年,立冬。
他的修為在元嬰初期已停了整整兩年,似乎是遇到了瓶頸。
即使他這兩年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修為也未有絲毫鬆動。
錢揚恰好在這時候給他發了通訊。
前不久他與易棲池帶著新入門的弟子完成了歷練任務,回宗後立刻接了個離屍傀宗很近的任務,清剿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