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揚和易棲池到後,紀霄正站在屍傀宗山門外靜候。
他遠遠看見山道上走來兩個人,笑著迎上去。
「錢揚,易師兄。」
錢揚循聲望去,盯著迎面走來的人,一時竟沒能認出。
三年沒見,紀霄的身形更高了,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的眼睛如今雖含著笑意,眼中卻不見以往的熱度,仿若所有情緒都已沉澱。
他周身還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陰冷氣息,大老遠便感受到那股沉寂的死氣。
這三年他們陸續聽說了紀霄一路所做之事。
扶危濟困、斬妖除魔,修渠引水……那些被救助的百姓每每提到他,都是用「仁心俠骨、光風霽月」這樣的詞。
他知紀霄與之前不同,可真正見到才發現變化遠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小師叔他好嗎?」
錢揚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提及此事一臉憂愁:「還沒醒。不過五師伯說氣息越來越穩,應該快了。」
紀霄點了點頭,將心中的失落重壓回心底。
易棲池將早已準備好的包袱遞過去,溫聲道:「師弟,這裡面是我準備的一些法器,還有從嶺南帶來的一些吃食。路途遙遠,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紀霄連忙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多謝易師兄。」
「還有吃食?!」錢揚猛地轉頭,一臉被背叛的表情,「這我怎麼不知道?」
「嗯……」易棲池撓撓頭,表情無辜。
他這一路買時也沒避開師弟啊,是師弟自己根本沒注意。
紀霄看出易棲池的窘迫,一把攬過錢揚的脖頸:「你什麼樣自己不知道嗎?要給你說了,我還能吃上易師兄給我帶的吃食嗎?」
易棲池一聽,笑著點頭。
錢揚不樂意了,伸手朝紀霄肋骨搗過去:「這麼久不見,你就這樣說你兄弟啊!」
紀霄吃痛後退半步,笑罵道:「信不信我打你。」
「來啊,」錢揚一下來勁了,提了提手腕的護甲,「小爺我這次可打了狂犬疫苗,不怕你!」
易棲池適時靠邊一站,像是已經習慣,並未插手。
紀霄覺得奇怪,一邊揉著肋骨一邊打量錢揚。
錢揚一向能躲就躲,絕不跟他硬碰硬,怎麼今天敢主動叫板了?
他凝神一看,這才感受到錢揚的修為竟已與易棲池不相上下,達到了金丹中期。
「可以啊,」紀霄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了,「竟然都是金丹中期了。」
他還以為自己離開三年,燕懷玉也還未醒,錢揚這條鹹魚得徹底放飛懶成魚乾呢。
錢揚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得意洋洋道:「怎麼樣?這還多虧了素心宗那位沈長老呢。」
沈長老?
沈千舟?
「跟他什麼關係?」紀霄問道。
易棲池接過話,解釋道:「師弟你有所不知。祭壇塌陷後,外圍妖獸與魔族暴動,幾位師弟受傷嚴重,還是沈長老帶著我們殺出重圍的。若無他相助,回程怕是傷亡慘重。」
錢揚在旁邊連連點頭,補充道:「對。路上沈長老還傳了我一部心法,教了我短匕的掠刺之術。他人特特特好,你可別老戴著有色眼鏡看人家了。」
傳心法,教招式?
在儋洲時,沈千舟可不是這樣的人。
他對自宗弟子尚且漠不關心,又為何頻頻對燕懷玉和錢揚另眼相待?
素心宗多為音修,以琴瑟琵琶為法器,短匕是近身刺殺之器,與音修之道相去甚遠,這位沈長老又怎能如此熟悉?
紀霄雙眸微眯,面上不動聲色:「原來如此。走吧,我先帶你們回去安置,邊走邊說——正好給我講講你們清繳邪祟、帶新入門弟子歷練之事。」
傍晚,紀霄去跟宗長朗和谷霖打了個招呼,兩人一聽是錢揚和易棲池來了,二話不說便張羅起來。
屍傀宗近來弟子居緊張,偏院都住滿了,最後只能將易棲池安排在紀霄隔壁的那間空房裡,而錢揚的住處則安排在了柳川他們那邊的偏院。
「這得多遠啊。」錢揚瞥了一眼易棲池。
易棲池愣了愣,抬眸看向錢揚。
錢揚無奈點頭:「好吧,等一會我再回來找你們。」
紀霄看在眼裡,會心一笑。
這幾年兩人明顯親近了許多,當年他還跟燕懷玉猜測過兩人的關係,如今倒真讓他猜對了。
也不知他老婆知道會是個什麼反應。
他猜應該會訝異地看著他,呆愣幾秒,然後強作鎮定地問一句「你是如何得知」。
哈哈哈哈——(*╹▽╹*)
光想想就覺得可愛。
夜漸深,紀霄鋪開符紙,凝神聚氣,筆走龍蛇。
請神符他已畫了兩年,卻每每不得要領,不是畫著畫著靈力潰散,就是被筆墨洇開。
最嚴重的一次是在金丹期,試畫時遭了反噬,七竅流血,之後再不敢輕易嘗試。
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正準備再來一張——
隔壁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像是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很小。
紀霄的筆尖一頓,只當是弟子起夜走動,沒有在意。
漫長的沉默後,床板咯吱一聲便再沒了動靜,像是已然睡下。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紀霄輕輕推開門準備去練劍,一隻腳剛邁出去,轉眼便聽到隔壁的門也開了。
他以為是易棲池還保留著在宗內晨修的好習慣,轉頭正要打招呼——
錢揚正躡手躡腳從裡面走出來。
他一手繫著腰帶,一手輕輕關上房門從裡面挪出來,外袍皺巴巴掛在身上,領口敞著。
系好腰帶抬起頭,正對紀霄的目光。
錢揚的表情正在飛速變幻,最後臉肉眼可見的漲成豬肝色。
紀霄也保持著半開門的姿勢,一動不動。
兩人就這麼互相看著,空氣安靜。
紀霄:「…………」(((;꒪ꈊ꒪;)))
「不是你想的那樣!」錢揚連忙解釋。
紀霄聽他聲音正常,內心瞭然。
看來他兄弟不是被壓的那個。
等等——
「我?我想的哪樣?」他好像還沒開始想啊。
錢揚立刻擺手,語無倫次:「反正不管你想什麼,都不是你想的那樣!」
紀霄沉默了片刻,腦子裡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難道錢揚不在上面?
那日烏龍之後,錢揚見紀霄沒有異樣,漸漸也放開了。
紀霄這才知道,這兩人原來有過這麼多次「烏龍」。
海州時,易棲池因救助流民太激動,沒站穩,兩人嘴了一個。前幾月帶新入門弟子在外歷練,又意外身中迷霧。
反正親了親了,也——了,不如就在一起吧。
錢揚當時提起還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美滋滋的。
紀霄聽完狂笑不止。
易棲池的心意都那麼明顯了,也只有錢揚這個二百五才覺得兩人是意外結識、讓他白白撿了個老婆。
笑著笑著,他莫名就想起他跟燕懷玉了。
說兩人是烏龍,他們又何嘗不是?
第一次見面就深度綁定滾到床上去了,第二天還撞到他老婆走火入魔,引靈後又親上了……
紀霄內心失笑,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樣。
錢揚原本打算住一個月便回去,但住著住著便沒了數,硬生生住了半年多才走。
……
第四年,紀霄幾乎住進了屍傀宗藏書閣內,將所有藏書通讀了一遍。
他也終於明白了司言筠最後那句他只是一縷靈魂的意思。
屍傀宗典籍曾講,魂魄亦是鬼魂一種,達到一定修為後可自動凝結出鬼空間。
而他不似一般鬼魂,擁有完整的三魂七魄,修習道法,修為達到元嬰後同樣可以凝結。
順利凝結鬼空間後,他的修為隨之水漲船高,順利突破至元嬰中期。
這一年,紀霄在外歷練提升紀忘憂實力時,收了一個新的女冤魂。
他又帶著紀忘憂,以燕懷玉那套獨創劍法,一路過關斬將,拿下屍傀宗宗門大比第一。
屍傀宗大長老本想收他為親傳弟子,他卻婉拒了。
這裡已沒有他能精進的東西。
第五年,紀霄離開了屍傀宗。
燕懷玉還是沒有醒來,他心中愈發焦急,本想回去,卻被寧騫拒絕。
寧騫說懷玉前不久竟自發突破到了化神中期,此刻不宜見他。
紀霄這才作罷,司言筠曾說過,在幻境亦是修煉。
看來這段時間,燕懷玉也在幻境內獨自成長,修為竟已達到化神中期。
想起燕懷玉曾說過的,紀霄毅然決然去了幽州駐守。
幽州,封印處。
從前他只知此地百年前的慘烈,但真正站在這裡,他才知道什麼叫震撼。
連天空都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湛藍,一半是暗紅。
兩半天空之間橫亘著一條千瘡百孔的結界,橫跨百里,連同幽州的地面都是焦黑的,寸草不生。
結界那一邊,魔族的土地狹小而貧瘠、資源匱乏,無數魔族從結界的裂縫中掙脫,與鎮守的修士爭鬥不休。
紀霄剛從步虛宗鎮守地領了牌子出來,便見一個高階魔族從裂縫中掙脫。
那魔族渾身覆蓋著厚重的甲冑,比兩人還高,朝五六名修士猛衝過去。
一名修為稍弱的弟子被衝撞的餘力震飛,還未落下便被抽散了架,當場斃命。
又有幾名修士馳援而上,合力將那魔族攔腰斬下。
可那魔族倒在地上,竟在幾個呼吸間便重新站了起來,傷口處不斷湧出魔氣,將斷口重新黏合。
紀霄看著眼前這片焦黑的土地,不知為何,燕懷玉那張滿是堅定的小臉再次浮現在他腦海中。
「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
那稚嫩的聲音一經想起便醺然入骨,紀霄緊握時聞劍,目光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