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峰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冬,竹枝都被積雪壓彎。
這一日,春風送暖,順著嶺南的山脈漫過。
積雪從竹枝的梢頭開始化起,水滴順著葉尖墜落,整座青玉峰每一寸被雪覆蓋的土地都在慢慢融化。
暖陽升起,將整座青玉峰的竹梢染成一層淡金,也浸入了竹屋,漫到床上之人闔著的雙眸上。
床上如玉般的人似也被這生機所喚醒,手指在被衾里稍稍蜷了一下,意識終於落了地。
燕懷玉慢慢睜開眼,屋頂是熟悉的樣子,周圍的一切事物都從模糊變得清晰。
這……
到底是在幻境,還是在現實?
無數信息從四面八方同時撞入,那些他從未擁有過的記憶和他真實生活的記憶同時沖刷著他。
到底哪裡的他才是真實的……
他在幻境內度過了完整的一生,直到意識昏沉,意識慢慢褪去也是在青玉峰的竹屋內。
到底哪裡才是幻境?
燕懷玉下意識在屋內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若他是在現實,那紀霄……
還沒等他徹底從這些事中掙脫,宗門的波動便撞入了他的神識。
燕懷玉眉頭緊鎖,顧不上整理那些凌亂的記憶,立刻掀開被衾,扯過一邊放著的銀白色外袍朝外趕去。
不管這裡是幻境還是現實,他都不能看著步虛宗陷入危險。
宗內禁止御劍,但此刻他也顧不上了。
主峰的石階上布滿血跡,弟子的屍身橫陳,倖存的弟子正拼命向內奔跑。
燕懷玉眸光一縮,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護宗結界是創宗先祖所立,百年大宗從未被攻破過山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想著,一個身形高大的高階魔族揮動巨刃朝著幾名弟子斬下,幾個弟子合力抵擋,卻被一劍震飛。
燕懷玉屈指打出一道靈力,凝成一線白光,從那魔族的手腕處穿過。
魔族的手臂一歪,巨刃偏了方向,砸在石階上,碎石四濺。
映竹劍緊隨而至,湛藍劍光橫切過魔族的腰際,身軀斷成兩節。
他在幻境內已然半步分神,境界差距太大,即使魔族有著強悍的復生力也無可奈何。
那幾個弟子驚魂未定,抬頭便見那一身白衣之人從半空中落下,眼中頓時明朗。
「燕長老!」
「燕長老您終於醒了!!」
燕懷玉看著他們身上刺目的傷痕,眉心擰成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領頭的弟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發顫:「魔族早在半月前便攻上了宗門,大陣被毀,宗主和幾位長老正在修補。後山與側峰的結界薄弱處被反覆衝擊,已有數處破損,外門死傷慘重,內門也——」
半月?
燕懷玉臉色一變,雙手結印,凝成一道淡金法咒:「帶著受傷的弟子去青玉峰暫避,法咒能抵擋一陣。」
那些弟子聲音帶著哭腔:「燕長老,各位長老皆有受傷,您一人要小心。」
燕懷玉點頭,轉身朝著宗門方向急速掠去。
沿途的魔族越來越多,劍光所過之處無一合之敵。
待他趕到山門時,暗紅的天光從山門方向壓下,寧騫幾人橫劍在前,暗色的血液飛濺。
親傳弟子與內門弟子站在他們身後,結成了第二道防線,將那些從結界內漏出的魔族逐個絞殺。
而邊千俞、蒼顯、徐懷古、楚今玄和陸令清則在半空分別立於結界的五個方位,雙手結印,靈力源源不斷的灌入其中。
步虛宗的結界是創宗先祖所立,需六位長老合力才能將其重新運轉,可此刻他們只有五個人。
徐懷古年事已高,陸令清又是醫修,靈力不比其他長老。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卻硬生生扛起大陣撐了半月。
魔族的血鷲還在不停地撞擊著結界,屍體堆在山門外的石階上,後面的還在往上沖。
外面,魔族的四位魔將與兩個蒙面的邪修立在魔熊之上。
魔將們的身形比尋常高階魔族還要高出一個頭,已逐漸顯化成人型。
他們的身後魔眾如潮,黑壓壓地鋪滿了山門外,一眼望不到盡頭。
走在前排的還有許多百姓,雙眸泛著詭異的墨綠色,顯然已被種下魔種,不停地用身體撞擊著結界,為魔族打頭陣,用他們的犧牲換魔族進入山門。
燕懷玉左右一掃,寧騫他們暫時還能撐住,但護宗大陣必須立刻補上。
他手中法印輪轉,十指翻飛,靈力沛然涌到掌心,飛身補到結界之上。
白衣在暗紅的天光中白的刺目,雙手覆在結界中央,魔氣從靈璧另一側撞來,撞得他指骨發麻。
半步分神的靈力無疑解了燃眉之急,裂縫一處一處被覆上,山門結界重新煥發光芒。
正在撞擊結界的魔族被那白光直接彈飛,低階的魔族甚至連哀鳴都未曾發出便在半空炸出道道血霧。
這突如其來的強大靈力波動讓在場所有人都驚疑不定地抬頭,甚至以為是赤陽真君破關而出,親自來救宗門於水火。
結界的最上方,燕懷玉白衣纖塵不染,雙手結著法印,毅然決然地頂起了整道結界。
白光從他掌心裡源源不斷地湧出,像一輪被從山門內升起來的新月。
寧騫幾人這才騰出手來朝上看去。
江麒手中孤鸞槍一甩,眼睛一亮:「小師弟你醒了!」
錢揚黯淡的目光瞬間發亮:「師尊!!」
「燕長老!」
燕懷玉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目光立刻在那群親傳中搜尋著紀霄的身影。
巴蛇洞中他尚且能擋在所有人之前,這時宗門有難,若他在宗內絕無可能袖手旁觀。
那為何……
他甩開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專注於掌心下的結界填補。
「五師姐,我來。」
「不行,」陸令清搖頭,聲音沙啞,「你的身體還未恢復,若此刻強行動用靈力會——」
話還未說完,燕懷玉已將靈力分出一部分為她分擔。
結界外,那群魔將在看到燕懷玉時,眼中有幾分畏懼。
「燕、燕長老,你分明在儋洲受了重傷,竟然沒死?!」
燕懷玉目光掃過,沒有答話。
另一位魔將接過話,恨聲道:「若不是你,魔尊便可藉助那巴蛇的力量徹底破開封印。百年了,我們魔族被封印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整整百年!」
那邪修也厲聲喊道:「燕懷玉!當年燕叡沈芙遭截殺,你靈根受損留於世間苟活,竟然還能修到化神後期!」
「你活著一天,那封印便多一分變數!今日我便用你的血,祭我魔族百年囚禁之苦!」
聽說魔尊便可借巴蛇之力破開封印,結界內眾人皆是震驚。
熊松冷哼一聲:「身為人族,竟一口一個魔尊,簡直丟盡了修士的臉面!」
寧騫提到魔族便心生恨意:「你們魔族罪惡滔天,竟還妄想破開封印?」
領頭魔將被幾人的話氣得面色扭曲,但仍抬手示意身後停下:
「我們此行奉魔尊之令,來步虛宗找一樣東西。只要你們讓開,我們尋到便可離開。」
江麒呸的一聲罵道:「鬼才信你們魔族所言!你們那什麼魔尊還沒死呢!」
幾個魔將一聽他們辱罵尊主,再也按捺不住。
「你們找死!」
魔將抬手,身後更多魔族朝結界攻去。
血鷲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魔眾如潮水般湧上來,最前排的那些走屍不停上涌。
燕懷玉六人同時感到一股巨力,像群山傾倒般壓下,陸令清被這衝擊撞得喉間一甜,整個人朝下跌去。
下方,江離月立刻飛身而上,將陸令清接入懷中。
那些魔族還在張狂地笑著,領頭的魔將把巨刃扛在肩上,下巴微抬:
「你們赤陽真君和明塵真人不是還沒死?怎麼不出來?」
「燕長老,今日我就讓你親眼看著我們魔族是如何踏平步虛宗的——讓你為七年前儋洲之事贖罪!」
話落,他雙手握上巨刃的刀柄,刀背上覆著倒生的骨刺,厚如門板,少說也有幾百斤重量。
「撐住!」
巨刃撞上結界,如冰面被巨石砸中,裂紋從中心蔓延,六個人的靈力同時被反震,結界瞬間碎裂。
幾人瞬間倒卷飛出,毫無抵抗之力。
燕懷玉看著下方蓄勢待發的魔族,強忍丹田不適,在空中扭轉身形,借力翻身,一人飛身而上,雙手重新覆上結界。
魔將大笑,巨刃往地上一頓:「殺!」
但有一道更快的身影朝著山門閃去。
那人手上結印飛快,周身氣勢磅礴。
「百萬英靈,秉吾玄章——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