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狂風驟起,無數靈魂從那名身著黑衣、頭戴斗笠的人身後飛出,像一條倒懸的星河,朝護宗大陣外飛去,一個接一個地填補進結界的裂縫,在破損的護宗大陣外形成第二道屏障。
那人斗笠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黑衣破破爛爛,袍角全是泥點,不知是趕了多少天的路。
他不顧陣法反噬,雙手結印,周身靈力如潮般湧入萬靈陣中,青光流轉,將那些嘶吼的魔眾齊齊擋在大陣之外,斗笠被風掀起來一角。
「懷玉!」
燕懷玉手上靈力一頓,抬眸看過去。
兩人的目光隔著那道護宗大陣對望,隔著多年朝夕,從相識到離散。
燕懷玉看見斗笠下那風塵僕僕卻依舊俊朗的面容,眸中翻湧的情緒從驚愕到柔軟。
紀霄……
紀霄穿過大陣,手掌覆上結界。
寧騫幾人抬起頭,看著那兩道並肩站在結界頂端的身影,內心快慰。
紀霄站在燕懷玉身側,手掌貼在結界上,側眸看著身旁的人。
七年過去,燕懷玉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清絕出塵,琥珀色的眸子乾淨純澈,時光似乎不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曾在這七年裡無數次想像過重逢的場景,想要問他這七年在幻境內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欺負,有沒有時常想起他。
但他準備了這麼多話,設想了那麼多,卻怎麼也沒想過會是這樣水深火熱的場景。
燕懷玉被身旁那仿佛要將他融化的目光盯得渾身發麻,熱度從後脊背向上蔓延,那些還未整理出頭緒的記憶忽然之間就清晰了。
幻境內的紀霄看他總是溫柔、小心翼翼的,而這樣火熱的目光只會在現實存在。
他忽然想起幻境內,他們在媵州客棧那晚,紀霄一點點化解他的防備,讓他在無法抑制中第一次學會了全身心的依賴。
而紀霄離開的那日,他再一次確認了自己的心意,踮腳吻在了紀霄的唇側。
還有現實中,兩人在巴蛇洞內發生的一切。
明明毒已解,他們卻誰都沒有先鬆手。
往日種種,他都大可以推給是情意綿綿丹在作祟,強迫將兩人的命運連接在一起,不然他絕不會喜歡上紀霄。
但幻境內的一切都是他自願的,是他主動去依賴、第二次將心遞給紀霄的。
這種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屈服於意志的情感,此刻燒得他渾身滾燙。
紀霄還在看著他,目光火熱,仿若在他身上游離。
燕懷玉惱羞成怒地瞪回去:「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紀霄被這熟悉的語氣罵了一個激靈,那雙素來帶著笑意的眼睛眨了眨,語氣一本正經:
「我自然是來找小師叔的。」
找他?
魔族來犯,護宗大陣碎裂,紀霄千里迢迢趕來,竟然說來找他的?
燕懷玉抬腳踩了他一下:「找我作甚?!我現在沒心情與你敘舊!不補結界就滾下去,別在這礙事!」
這熟悉的口吻令紀霄沒忍住,在如此嚴肅的場合笑出了聲。
那壓抑了七年的情感令他此刻無比暢快,幾乎忘卻了此刻的境遇,就想再聽兩句。
燕懷玉總是這樣,那雙鳳眸明明嗔怒,卻偏偏視而有情,讓人每每見他生氣都覺誘人,像在調情。
他之前從未覺得這被人打罵不僅是懲罰,也是獎賞。
燕懷玉見他還敢笑,聲音拔高几分,加重力道狠狠踩了他一下,又碾了碾:
「你看夠了嗎?我臉上是有結界嗎?」
「!!!」
紀霄吃痛,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笑,燦然道:「可能還真有,不然我怎麼一看就移不開眼了?」
燕懷玉氣的耳根都紅透了。
他真的很想把紀霄的腦袋擰下來,讓他看看對面虎視眈眈的魔族!
「你別逼我把你踹下去!」
「好好好。」紀霄立刻收斂了幾分笑意。
他老婆真是的,小時候明明那麼可愛,被誇了就昂起下巴,想說什麼說什麼,坦蕩的不行。
現在倒好,越長臉皮越薄。
可他又沒說錯,他就是看一眼就移不開了。
紀霄的手朝燕懷玉那邊挪了挪,手指貼著靈璧的表面滑過去。
貼上的瞬間,燕懷玉微顫,那片與紀霄相貼的肌膚不僅滲入了對方的熱度,還有令他發麻的羞恥。
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紀霄。
若非此刻需要修補大陣,或許早在紀霄貼來的瞬間他就一巴掌甩上去了。
可在幻境裡,好似是他主動依賴紀霄,每次都是他主動靠近,所以現在回了現實,他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但紀霄卻沒半分自覺,短短几息之間,一開始只是小指相貼,後來竟直接貼上了小魚際。
燕懷玉立刻側身看向他,眉頭擰起,正準備發脾氣問他到底想做什麼,這麼大的空和他擠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他的目光忽然觸到了紀霄脖頸處那道深痕,從左側橫貫右側,形成一道令人生駭的傷疤。
若再深幾分,此刻還站在他身旁的人說不定便……
燕懷玉的話頓時堵在喉間,目光深處仿佛有什麼在劇烈晃動。
他順著那道疤痕往上看,紀霄的下頜明顯比之前更加分明,瘦了也黑了些,把那雙素來帶著笑意的眼睛襯得幽深。
若說從前的紀霄是開朗愛笑,是一眼便能看出他是不知愁苦的,那現在便是沉鬱、內斂的,不笑時將所有鋒利都藏於眼底。
燕懷玉突然意識到,這個從前只會嬉皮笑臉跟在他身後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他身側,與他一同修補著大陣。
從前與他差不多的身形,如今已比他高了快一個頭,脊背的弧度從單薄變得厚實,站在他身邊時,影子仿佛能將他整個人籠住。
他不過不在了幾年,紀霄到底經歷了什麼?
「你……」燕懷玉的喉間乾澀,聲音沙啞,幾乎不成字句。
「嗯?」紀霄聞聲側身看他,正對上燕懷玉那雙鳳眸。
順著他的目光,紀霄意識到什麼,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頸上那道疤,笑著打岔。
「是不是不好看?也是,我本來就不如你好看,這下大概更丑了。」
他看著燕懷玉,目光專注溫柔,像是在安慰。
若是平日,燕懷玉聞言定要狠狠罵他一頓。
可他此刻只覺胸口更加悶堵,在幻境裡紀霄也是這樣。
每次問他丹田疼不疼他都輕描淡寫地揭過去,從前是他不知,此刻回到現實,沒人比他更知道靈根受損,靈力淤堵有多麼疼。
但那時候他還沉浸在孩童的天真里,以為紀霄不說便是在慢慢恢復,以為這個人在他身邊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是誰傷的你?」
紀霄聽到這明顯動怒的話愣了一瞬,還沒來及回答,山門外便傳來一聲暴喝。
「紀霄——又是你!」
那幾個魔將方才被萬靈陣的動靜震懾了一瞬,此刻終於回過神來。
紀霄和燕懷玉順著看下去,巨熊之上,為首的那魔將身形巨大,周身布滿甲冑,眼中恨意滔天。
紀霄輕笑一聲,從容道:「原來是血淵統領。」
燕懷玉側眸看向紀霄,眉頭微蹙。
血淵,魔尊麾下十大魔將之一,紀霄怎會認識他?
難不成這段時間他去了幽州?
血淵看到紀霄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恨得牙癢,面容猙獰,巨刃紅光閃爍。
「你在幽州封印處殺了我千萬魔眾!整整兩年,我麾下十三部被你斬盡七部!今日我便用你的血,祭奠我那些兄弟的亡魂!」
眾人驚詫地抬眸望向上方。
萬靈陣的加持下,護宗結界很快便經兩人之手修復了個大概,淡金色的光壁重新籠罩山門。
他們只知紀霄這些年扶危濟困、行善四方,又在幽州駐守兩年,卻從未想過他在那裡做到了如此地步。
確認無誤後,紀霄召出時聞劍,訝異道:「你們魔族還懂祭奠呢?」
血淵旁邊那魔將骨鷹踏前一步,他半邊肩膀都是白骨,肩膀上站著頭黑鷹,翼展近丈,黑羽如鐵。
骨鷹怒道:「黃口小兒,休逞口舌之快!」
紀霄眸色不明,時聞劍在掌中微微震顫。
時聞劍劍身經巴蛇妖核淬鍊後,靈光大盛,品質堪比先天孕育的仙器。
一位戴著面罩的邪修緩緩抬頭,他眼窩深陷,露出的皮膚坑坑窪窪,陰森道:
「我魔族突破結界第一步便是要在外尋一合適軀體。你這至陽靈根已被我魔尊看上——既然你來了,也省得我們去尋你了。」
燕懷玉臉色一變,紀霄靈根二次變異成至陽靈根之事竟已被魔尊知曉。
他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紀霄斂去笑意,聲音平靜:「那你們就來拿。」
他抬手一拍腰間魂玉,陰氣從四面八方包裹。
一道墨色光華從魂玉中衝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紀忘憂如今修為也提升了,已經不是那個七八歲孩童的模樣,面色雖依舊發青,但五官清秀,若不刻意用靈力探尋,已感受不到身上的鬼氣,看上去與尋常少年無異。
紀忘憂一落地,立刻朝燕懷玉飛去。
「爹爹!」
他在燕懷玉面前站定,克制地沒有向之前那樣撲上去擁抱,可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思念,聲音微微發顫,「爹爹,我好想你……」
紀霄站在一旁,頭一次覺得長大的孩子真礙事。
他還沒跟他老婆說想呢,先讓孩子說上了。
以後決不能讓紀忘憂跟他老婆單獨在一塊。
那邪修明顯感受到紀忘憂身上的氣息:「鬼將?!你竟將他提到了鬼將?」
紀霄看他一眼,他在幽州駐守兩年,雖從未見過此人,但看第一眼便令他心生厭惡,沒吭聲。
他將臨行前宗長朗和柳川給他的屍傀一併放出,黑氣繚繞間,數道身影無聲落地。
血淵朝身旁喊道:「魘虎!影蛇!一起上,殺了他!帶回去獻給魔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