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們見魔族退去,壓在頭頂半月之久的暗色正被穿透雲層的日光取代,內心如釋重負。
見兩人走進山門,寧騫幾人立刻迎了上來。
「懷玉,有沒有受傷?」陸令清已從儲物袋內掏出丹藥,不由分說就往燕懷玉嘴裡塞,語氣嗔怪,「你這才剛醒就如此透支靈力,快讓我看看。」
蒼顯緊隨其後,語氣不滿:「下次斷不可如此衝動,好歹也先等萬魂陣解開再說!你一個人衝出去,萬一出了什麼事——」
徐懷古也絮絮叨叨地開了口,話里話外全是對燕懷玉的關切和責怪。
他們現已明白司言筠當年為何對燕懷玉的身世遮遮掩掩,但此刻誰都沒有提方才戰場上那些關於燕家的話。
紀霄站在燕懷玉身後憋著笑。
他有役靈符在手,等符篆畫好便可抵擋,也算留有底牌,而燕懷玉呢,剛醒竟然不管不顧就擋在他身前,映竹劍都敢扔出去。
笑著笑著,他心裡忽然又有些後怕。
弟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誇讚著燕懷玉那一刀和紀霄的劍勢。
紀霄笑著一一頷首,轉過身想跟燕懷玉說什麼。
燕懷玉卻在他轉身的瞬間立刻側過身,朝長老們那邊快步走去。
錢揚從身後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臥槽,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悟出的劍勢,怎麼不告訴我!還是不是兄弟?」
紀霄被他勒得踉蹌了一步,目光還黏在燕懷玉身上,破天荒地忘了揍他。
孔璋在旁邊涼涼地吐槽:「定然是怕你嫉妒。」
「我有啥好嫉妒的!」錢揚白他一眼,反駁道,「這我兄弟,我高興!」
「再高興你也練不出劍勢了。」宇文攬憋著笑往旁邊撤了一步,「再練也只是匕勢。」
「你才是鄙視呢!」錢揚撒開紀霄就去追打宇文攬,宇文攬腳底抹油溜得飛快,「你他娘還是鼻屎呢,站住!」
邊千俞和江麒在前面聽到了,都沒忍住偏頭笑了一聲,陸令清隨後也跟著彎了彎唇。
這些孩子真是……
寧騫忽略身旁三個日常犯傻的師弟師妹,目光落在燕懷玉身上。
早在懷玉和紀霄並肩走進山門時,他便察覺到了兩人間的不同,而山門外那個擁抱,懷玉不僅沒有推開,還回抱了。
邊千俞不知什麼時候笑夠了,又用扇柄戳了戳寧騫,兩人心照不宣。
要再看不出,那就都是江麒了。
邊千俞餘光掃過站在人群邊緣的楚今玄,扇子在掌心裡敲了敲。
就是不知道六師弟得是什麼感覺。
楚今玄站在邊緣,臉色難看。
他從前覺得紀霄根本不配師弟如此悉心相護,一個靠下作手段接近師弟的弟子,憑什麼配師弟的照料。
可此刻,看著那道被弟子們簇擁的身影,他不得不承認,紀霄確實亮眼。
而師弟看紀霄的那種目光,卻從來沒落在他身上過。
江麒還在回味燕懷玉那一刀:「小師弟那一刀到底是什麼招式?怎麼從沒見過。」
他伸出自己的孤鸞槍往前一捅,若不是寧騫眼疾手快抬手一攔,邊千俞的腦袋此刻便被他削下了。
江離月也只對剛剛燕懷玉所用叩心九式和紀霄的劍勢感興趣,便轉頭去問燕懷玉:
「師弟,那叩心九式是什麼招式?」
邊千俞伸手拉了拉江離月,阻止道:「哎呀好了師妹,小師弟他剛醒,靈力都空了,讓他們好好回去歇歇吧。」
江離月本想繼續問,一聽邊千俞的話也覺得有理,點了點頭。
江麒一把拽過自己妹妹,警惕道:「別碰我妹。」
邊千俞嫌棄地看他一眼,扇子往他腦門上虛點一下:「神經。」
江麒哼一聲,連忙給江離月拍拍袖口上被邊千俞碰到的地方。
紀霄敏銳地捕捉到邊千俞方才話里那個「他們」。
怪不得司言筠說邊千俞人小鬼大,這察言觀色的本事,整個宗內確實無人能及。
但他此刻沒有心思去細想這些,只想跟燕懷玉回青玉峰,去確認一下方才那個回抱究竟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在回應他的心意,還是一時心軟,不忍推開?
他有些拿不準。
即使知道燕懷玉性子內斂,若是拒絕一定不會主動回抱他,但他還是感覺整個人飄在雲端,腳底踩不到實處。
盼了多年的回應,如今今真真切切發生了,他反而不敢確定了。
錢揚和柳明月他們還在身旁嘰嘰喳喳,紀霄無心去聽,只能嗯嗯地應著,目光越過錢揚的肩頭去找燕懷玉。
他想看看他老婆是否也跟他一樣欣喜,激動。
會不會還有點害羞?
紀霄正要跟隨燕懷玉往青玉峰的方向走,楚今玄已站在他面前。
「你的屋已修繕好了,為何還不回來住?」
此言一出,幾人都不說話了。
謝湄站在楚今玄身後,只覺自家師尊又要被師弟懟了,有些無奈地往旁邊靠了靠。
她可不想被戰火波及。
寧騫臉上有些為難,雙手攏在袖中。
今玄是他的六師弟,而紀霄名義上是楚今玄的弟子,叫弟子回峰實屬正常,他不該多加干涉。
但紀霄這些年一直跟著懷玉住在青玉峰,兩邊都是師弟,性子都拗。
六師弟從開始便對紀霄抱有敵意,這些年即使紀霄在外扶危濟困,六師弟的態度也未有絲毫改善,反而愈演愈烈。
而懷玉對六師弟的態度越來越冷,他也看在眼裡。
可這件事,他一個做師兄的該怎麼說?
邊千俞打開扇子,眼見局勢不好立刻當沒看見,轉身跟江麒說話。
陸令清也上前一步拉住江離月的手,笑著問:「師姐,你又要閉關嗎?」
江離月絲毫不覺,點點頭,心向大道:「我這次要閉關衝擊無我境。」
蒼顯四人雖對年輕人間的暗流涌動不明白,但見自家弟子們都盯著燕懷玉,內心頓時警惕起來。
雖說燕懷玉確實厲害,半步分神,又有刀勢,更有著他們意想不到的過往,但這也是他們的弟子。
玄岳峰已經被勾走了一個紀霄了,可不能把他們的弟子再勾走。
寧騫看著轉眼消失的幾位長老:「…………」
那他該怎麼辦?
燕懷玉目光冷冷。楚今玄不是一向不喜歡紀霄嗎,今日怎會一反常態主動叫他回玄岳峰?
紀霄也不明白楚今玄想幹什麼,但以他如今的修為,若楚今玄還想剖他的靈根根骨,他也不怕。
見寧騫和易棲池還在場,他沒有撕破臉,還算恭敬地拱了拱手,喊了句「師尊」。
左景和是個唯楚今玄論者, 從拜師玄岳峰那日起,師尊說什麼便是什麼,師尊做什麼就跟著做,反正只要師尊說的,那就是真理。
此刻見紀霄那一臉不願的敷衍樣子,內心壓不住火。
往日之事還歷歷在目,師尊主動叫這變態回來已經是給他臉,這變態不僅不感恩戴德,反而還天天賴在師叔那邊,他以為他是誰?
「你不樂意回去拉倒。」
左景和拽住謝湄的衣袖,又伸手去拉易棲池的手腕,對楚今玄道:「師尊師兄師妹我們走,回玄岳峰。」
易棲池一時沒能反應,就這麼站在原地看著錢揚,眉目帶笑。
謝湄同樣沒動,眼中非但沒有對楚今玄的痴迷,反而滿是對三人關係的濃厚興趣,目光在幾人之間轉來轉去。
楚今玄自然更不肯走了,他內心不甘,方才師弟看他時目光平靜,近乎漠然,與看紀霄時判若兩人。
他不能理解,紀霄分明只是個用下作手段接近師弟的卑鄙小人,憑什麼師弟總是對他另眼相待,憑什麼會回抱他?
左景和見三人都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一時間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這是怎麼了?
寧騫感到無比頭疼,忽然感覺當這幾個師弟師妹的師兄,簡直比他當宗主,聽各位長老吵架還要累。
紀霄再次搬出了先前的理由,糊弄道:「師尊,我和錢揚很久沒見了,想跟錢揚住幾日。」
錢揚一接到暗示立刻張嘴幫搶:「啊對啊師伯,紀霄他——」
「明日也可以前去,」楚今玄平靜打斷,目光審視,「玄岳峰內你的住所早就修繕好了,為何還宿在你師叔那?」
宿在?
紀霄聞言笑意消散,神色陡然沉鬱,下頜緊繃。
楚今玄當年氣勢洶洶來到青玉峰給燕懷玉告發他不是紀相司時也是如此。
他自己的心思不敢直說,便覺得燕懷玉是他的所有物一般,別人靠近都是不端。
楚今玄一次次對他抱有敵意他能理解,畢竟他們喜歡的是同一個人。
但他傷害紀相司之事還歷歷在目,更不該在在此點出他與燕懷玉的關係,用那種曖昧不清的話將他們綁在一起,逼他澄清兩人沒有任何關係。
紀霄深吸一口氣,眸色不明:「好,我回。」
他倒想看看楚今玄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