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揚喊完那嗓子,直挺挺地盯著燕懷玉,從耳根到脖子都在燒。
宗內雖未明令禁止弟子結為道侶,但師徒相戀、同門私合這種事,始終是上不得台面的。
更何況燕大大本身是個極重規矩的人,他實在有些拿不準燕大大是個什麼反應。
易棲池更是坐如針氈。
他以為錢師弟今日叫他來青玉峰是賀師叔甦醒、慶師弟歸來,連祝福詞都備好了,怎麼也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錢揚就把這事說了。
燕懷玉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目光在錢揚和易棲池臉上來回晃,腦子也跟著來回打著旋。
易棲池乃是步虛宗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端方正直。
但錢揚是什麼?
修煉偷懶耍滑,三天兩頭招貓逗狗,嘴又碎還經常口出妄言。
這兩個人是怎麼到一塊去的?
易棲池又是怎麼看上錢揚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紀霄好似跟他提過一嘴,說易棲池來青玉峰找錢揚,還拿著給錢揚補好的褲子。
當時紀霄一臉高深莫測地說兩人不對勁,他還不信,覺得紀霄是自己滿腦子情情愛愛便看誰都有私情。
如今看來,不對勁的怕不是紀霄,是他自己。
他抬起眼,表情茫然,平日那雙冷厲如刀的鳳眸木木地:「你們、你們是如何……」
錢揚和易棲池兩人對視一眼,錢揚連忙道:「意外、是意外……」
易棲池聞言看向錢揚,內心雖然不認同,但還是跟著道:是意外。」
但這番話到燕懷玉耳中,完全被理解成了另一個意思。
紀霄說過,錢揚和他有同一套系統,莫非也是用了……
他立刻看向錢揚,目光陡然一厲,審問道:「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啊師尊!真的只是意外啊,我看著像那種卑鄙小人嗎?」
紀霄:「…………」他怎麼覺得這話哪裡不對?
易棲池見燕懷玉表情不對,立刻擺手,維護道:「師叔明鑑,這不怪錢師弟,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
此話一出,燕懷玉更覺得是錢揚的錯了。只有易棲池還渾然不覺自己這話有什麼問題,一臉誠懇地望著燕懷玉,等待寬恕。
錢揚也怎麼聽怎麼不對。
這話怎麼那麼像他不小心把易棲池的肚子搞大了,易棲池跑到他家裡人面前替他開脫說的呢?
若易棲池再說下去,他還能見到明日的太陽嗎……
紀霄倒是饒有興致地邊切滷牛肉,邊看他老婆。
反正他現在是上岸了,兩人的事已板上釘釘,此刻內心十分舒暢。
易棲池眼看燕懷玉的面色越來越複雜,意識到再不把前因後果說清楚,錢師弟明日可能沒法活著走下青玉峰。
他決絕道:「回師叔——弟子與錢師弟,是在壽州救助流民時不慎結緣的。當時弟子從房頂失足墜下,恰巧砸在了錢師弟……身上,便不小心……」
「後來,幾年前在外帶領新入門的弟子歷練,弟子不慎身中迷霧,神志不清,錢師弟前來尋我,也被困其中,連累了錢師弟,就、就……」
錢揚張著嘴,咿咿呀呀地試圖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燕懷玉聽完這番前因後果,內心早已滔天駭浪,目光飛快從兩人身上移開,強裝鎮定:「你沒錯……同門之間……理、理應……錢揚應該去尋你。」
紀霄聽完自家老婆磕磕巴巴卻仍說不成句的話,快要憋出內傷了。
他老婆好可愛啊啊啊啊啊!
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人!!
錢揚:「[・_・?]」為啥輪到他就高高拿起,輪到易棲池就輕輕放下?
易棲池:「(oT-T)屍」想死……
燕懷玉被兩人這麼盯著,臉上更掛不住了,餘光瞥見紀霄正一臉笑意看著他,頓時怒火轉移,一腳踹上去。
紀霄小腿挨了一記,立刻舉手投降,對著錢揚和易棲池就是一頓火力覆蓋:
「要我說,錢揚你也太不小心了,易師兄你也是——你們倆還要帶新入門的弟子出去歷練呢,又是房頂掉下來,又是往迷霧裡鑽,若真遇上什麼事可怎麼辦?以後怎麼給弟子做表率?」
燕懷玉聽的彆扭,紀霄這話說出也不嫌心虛,他做的事哪一樣不比這個荒唐多了?
而且他的本意不過是讓紀霄隨便說兩句場面話,壓根沒有要拆散兩人的意思。
他蹙起眉,立刻打斷,護短道:「關你何事?這是我的弟子,輪不到你來教育。」
紀霄立刻從善如流地收了聲:「是是是,小師叔最有話語權。」
燕懷玉不願理他,轉向錢揚和易棲池,語氣認真:「既已如此,以後收了心思,好好修煉。若錢揚平日不聽話,你便告訴我,我收拾他。」
易棲池聽的雲裡霧裡,整個人暈暈乎乎的點頭,已經放棄了思考。
錢揚倒是聽明白了,神采飛揚:「師、師尊,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紀霄側目看著兩人那副喜從天降的模樣,也跟著笑道:「還不謝謝小師叔。」
燕懷玉瞪他一眼。
這有何可謝的?互相喜歡實乃幸事。
兩人連忙起身行禮,錢揚殷勤地往燕懷玉碗裡夾菜:「師尊你快吃,快吃。」
燕懷玉的懶得理他,從儲物袋裡拿出一枚玉牌,遞給易棲池,道:「青玉峰的通行玉牌。」
易棲池愣了一下,連忙雙手推拒,耳根又紅了:「不行,師叔,青玉峰乃是您清修之所,這弟子不能收。」
錢揚倒是毫不客氣地替他接了過來,跟自己腰上那枚比了比,疑惑道:「師尊,這東西你到底準備了幾份?難道我不是唯一的嗎?」
紀霄嗤了一聲:「你多大臉呢。」
「你得不到就在那酸吧。」
「那是我不想要。」
燕懷玉面無表情地抬起手,五指輕輕一捏,石桌上憑空出現了一座小型玉牌山,少說也有八九個。
他無情拆穿道:「玉牌和法咒可以捏很多個。」
錢揚:「……」
紀霄眼疾手快,趁燕懷玉還沒來得及收手,一把從玉牌堆里摸走一枚塞進袖中,嘴上已經道完謝了:「謝小師叔成全!」
燕懷玉立刻伸出手去:「我有說要給你嗎?拿來。」
「不要不要,不給。」紀霄把袖子往後一藏,熟練地撒嬌,「小師叔捏都捏了,就給我一個吧,不要這么小氣嘛。」
易棲池默默看著這一幕,內心遭受的衝擊不比方才錢揚主動交代小多少。
這……這就是青玉峰的相處模式嗎?
不是說師叔他不苟言笑、御下極嚴,不好相與嗎?這分明比他們玄岳峰鬆了百倍啊。
「哎對對對,」錢揚想起什麼,不自覺挺起胸膛,「師尊,您一定還不知道吧,我現在也突破到元嬰初期了。」
燕懷玉本想說自己又不瞎,早在山門口便感受到了,但看著錢揚那副表情,到嘴的話拐了個彎,微微頷首:「還可以。」
他還以為錢揚的修為會一直停在築基期呢。
雖然只得到了三個字,但可給錢揚高興壞了,像得到了莫大的肯定,仰頭灌了一口酒:
「師尊您是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那狗熊長老天天拿我開涮,當著這麼多弟子的面打我,一點不給我面子!他這樣的人,肯定一輩子娶不到老婆!」
紀霄:「噗———」
他想起幻境內聽說的事,立刻道:「我聽說熊松長老早年有個契夫!」
「什麼?!」錢揚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不是,那狗熊也有人要啊?」
「當然沒有,」紀霄捧腹大笑,「聽說人家把熊松長老給甩了。」
「哈哈哈哈哈————」
易棲池在旁邊默默給兩人捏了把冷汗,又忍不住豎起耳朵聽。
弟子妄議長老可是要挨板子的。
但燕懷玉只是象徵性的開口:「身為弟子,不得非議長老。」
「就說兩句嘛。」錢揚嬉皮笑臉的討價還價。
燕懷玉:「…………」
易棲池看著燕懷玉那副萬分無奈卻沒有真動怒的表情,內心暗暗吃驚。
紀霄想到燕懷玉方才夸錢揚的事,面上端著不懂,輕描淡寫道:「小師叔,我元嬰後期圓滿了,馬上就到化神了。」
燕懷玉連眼皮都沒抬,直截了當問道:「那你為何還未化神?」
錢揚和易棲池沒忍住,都笑出了聲。
「小師叔,」紀霄把筷子擱在碗上,軟塌塌的嘟囔道,「你怎麼也不誇誇我啊。錢揚才元嬰初期,你就說『還可以』。那我都元嬰後期圓滿了呀。」
錢揚在旁邊跟著起鬨:「就是,師尊,你也誇他兩句吧。不然他今晚睡不著了。」
燕懷玉還記得方才紀霄逗他的事,半分好臉色也不想給他。
「那就等化神再說。」